这是一条这辈子都没人走过的路。
对于钱元瓘来说是,对于那帮跟在他身后平日里连脚趾头都不会沾一点灰尘的大臣们来说,更是。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杭州城的下水系统虽然是大唐时期留下的底子,但也架不住这样连日里的暴雨倾盆。
城南的这片地界,地势本就低洼,此刻早已成了一片汪洋泽国。
混合着泔水、粪便、还有不知名腐烂物的黑水,没过了脚踝。
钱元瓘赤着脚。
那一双平日里只踩在金砖玉阶上的脚,此刻已经被冻得青紫,脚底板被水下的碎石子划开了好几道口子,血流出来,瞬间就被黑水吞没,连一丝红都看不见。
但他走得很稳。
或者说,他是咬着牙,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强迫自己走得很稳。
“哎哟——!”
身后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便是重物落水的闷响。
钱元瓘没有回头。
他听得出来,那是礼部尚书的声音。
那个平日里最讲究仪态,连官袍上有一丝褶皱都要训斥下人半天的老头子,此刻正像只老王八一样摔在泥水里,发髻散乱,满脸污泥,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娘。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
“我的靴子!我的官靴陷进去了拔不出来啊!”
“大王!大王不可再走了啊!前面……前面那是人走的地方吗?”
抱怨声此起彼伏,像是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
钱元瓘觉得很吵。
但这吵闹声中,却有一种让他感到彻骨寒意的荒诞。
这里是杭州。
是他的都城。
是他治下号称人间天堂的吴越国都。
可他的大臣们,却在问这是什么鬼地方。
“先生。”
钱元瓘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雨水呛进肺里,让他咳嗽了两声。
他转头看向身旁那个牵着马、在泥水中依旧走得闲庭信步的蜀人。
“这里……离皇宫不过十五里吧?”
蜀人笑了笑。
他伸手接了一把雨水,在那匹骏马背上抹了一把,洗去了马毛上的泥点。
“十四里半。”
蜀人淡淡地说道:“若是骑快马,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到那金銮殿。”
十四里半。
钱元瓘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仅仅十四里半的距离,却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
“让开!都让开!”
“没长眼睛吗?冲撞了贵人唯你们是问!”
前方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呵斥声。
那是负责开路的几名御前侍卫。
虽然大王说了不用仪仗,但他们也不敢真的让这群难民挡了大王的驾。
钱元瓘抬起头。
眼前的景象,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这是一片贫民窟。
或者说,这是一片连窟都算不上的烂泥塘。
暴雨冲垮了那些本就摇摇欲坠的茅草屋,无数衣衫褴褛的人正缩在残垣断壁下瑟瑟发抖。
而挡住去路的,是一家老小。
他们的屋子刚刚塌了,一根横梁砸下来,压断了男人的腿。
女人正抱着孩子,在泥水里哭嚎,那声音凄厉得像是被掐断了脖子的鸡。
“滚开!别挡道!”
一名兵部侍郎大概是刚才摔了一跤,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见那妇人挡路,抬起脚就要踹过去。
“晦气东西!大王驾到,还不快滚!”
那一脚若是踹实了,那妇人怀里的孩子怕是就要没命。
妇人吓傻了,只是本能地背过身,用自己瘦弱的脊背去护住孩子。
“住手。”
这两个字不是吼出来的。
但那只踢出去的脚,却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
不是因为侍郎良心发现,而是因为一把剑鞘,不知何时已经搭在了他的膝盖上。
钱元瓘手里拿着剑。
他没有拔剑,只是用剑鞘轻轻一压。
“噗通。”
那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兵部侍郎,直接单膝跪在了泥水里,正好跪在那妇人面前。
“大……大王……”
侍郎吓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想要解释:“臣……臣是怕这些刁民惊了圣驾……”
钱元瓘没有理他。
他绕过侍郎,走到了那妇人面前。
妇人惊恐地抬起头,看着这个满身泥泞、却透着一股子威严的男人。
她不认识这是谁,但她看得到这人身后那些穿红着绿的大官都在发抖。
“孩子……多大了?”
钱元瓘的声音有些干涩。
妇人愣住了,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襁褓:“三……三个月。”
三个月。
钱元瓘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脸上。
小脸青紫,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
身上裹着一块发霉的破麻布,连块像样的尿布都没有。
钱元瓘突然想起了自己宫里那个刚出生的小皇子。
那个孩子睡的是金丝楠木的摇篮,盖的是苏绣的百福被,每天有八个奶娘轮流伺候,稍微咳嗽一声,整个太医院都要抖三抖。
同样是命。
同样生在杭州。
仅仅隔了十四里半。
“大王可知,这是何处?”
蜀人的声音适时地响起。
钱元瓘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他在地图上看过杭州的一草一木,他知道哪里的赋税最多,知道哪里的丝绸最好,但他唯独不知道,这片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的烂泥塘叫什么。
“这里叫猪笼寨。”
蜀人指了指周围那些像笼子一样的破屋子:“因为住在这里的人,活得像猪,死得像狗,只有在交税的时候,才会被官府当成人。”
“放肆!”
跪在地上的兵部侍郎终于找到了表现的机会,色厉内荏地吼道:“你是何人?竟敢在大王面前妖言惑众!我吴越国泰民安,赋税乃是江南最低……”
“闭嘴。”
钱元瓘突然解下了腰间的玉佩。
那是父亲留给他的,价值连城。
他把玉佩塞进了妇人手里,那温润的触感让妇人浑身一颤。
“拿着,去给孩子看病。”
钱元瓘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做出什么承诺。
因为他知道,现在的任何承诺,在这个即将死去的孩子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身后那群还在嫌弃泥水脏了衣服的大臣。
那一瞬间。
钱元瓘觉得他们比这泥水还要脏。
“走。”
钱元瓘转过身,继续向前。
这一次,他的步子更沉了。
像是背上了一座看不见的大山。
“大王的心乱了。”
蜀人牵着马,跟在他身侧,语气依旧平淡。
“孤……没乱。”
钱元瓘咬着牙,盯着前方的雨幕:“孤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没想到你的子民过着这样的日子?还是没想到你的大臣们如此冷血?”
蜀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弄。
“大王,这条路才刚开始。”
“那个人选这条路让你走,不是为了让你发善心的。”
“他是想让你看看,这把龙椅,到底是用什么垫起来的。”
钱元瓘没有说话。
他只是加快了脚步。
雨越下越大,打在脸上生疼。
但他不敢停。
因为他隐约听到,前方不远处的码头上,传来了比雷声还要刺耳的哭喊声。
……
城南码头,是杭州城的咽喉。
平日里,这里千帆竞发,商贾云集,是整个江南最繁华的销金窟。
但今天,这里变成了修罗场。
暴雨让所有的船只都停了摆,码头上挤满了想要避雨的苦力和商贩。
而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一群穿着黑色短打、手里提着哨棒的大汉,正在挨个摊位收钱。
“雨钱!都他妈快点!”
领头的一个刀疤脸,一脚踢翻了一个卖鱼的摊子。
那是一盆刚死不久的鲤鱼,混着泥水散落一地。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正跪在地上,死死护着怀里的一个小布包。
“强哥!强哥行行好!”
老妇人哭得嗓子都哑了:“这雨下了三天,一条鱼都没卖出去啊!实在是没钱了!您宽限两天,等雨停了……”
“宽限?”
那叫强哥的刀疤脸狞笑一声,手中的哨棒狠狠地抽在老妇人的背上。
“啪!”
一声脆响,即便是在这暴雨声中也听得清清楚楚。
老妇人惨叫一声,整个人趴在了泥水里,但手依然死死地护着那个布包。
“老子管你卖没卖出去!”
强哥啐了一口唾沫:“这天老爷下雨,那就是给咱们青龙帮送钱!这地盘是我们罩着的,这雨棚是我们搭的,你不交雨钱,就是坏了规矩!”
“给我打!打到她交为止!”
几个手下立刻围了上去,雨点般的棍棒落在那老妇人身上。
周围围满了人。
有身强力壮的苦力,有腰缠万贯的客商。
但没人敢管。
所有人都在冷漠地看着,甚至有人还在低声抱怨这老太婆不懂事,害得大家都得淋雨等着。
钱元瓘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那一瞬间。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烧得他眼睛通红。
那是他的子民。
在他的都城。
被一群流氓恶霸,当街行凶!
“住手!”
这一次,不需要钱元瓘开口。
跟在身后的一名武将,那是殿前司的都虞候,是个真正的烈性子。
他早已忍了一路。
看着那些大臣们的丑态,看着贫民窟的惨状,他心里的火早就憋不住了。
此刻见到这群人渣欺负一个老太婆,他哪里还忍得住?
“锵!”
战刀出鞘。
都虞候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冲进了人群。
刀光一闪。
那个正举着棍子要打下去的恶霸,手腕直接飞了出去。
鲜血喷涌,染红了雨水。
“啊——!”
惨叫声响彻码头。
周围的人群瞬间炸了锅,尖叫着四散奔逃。
那强哥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
他没认出这群像落汤鸡一样的人是谁。
在他眼里,这就一帮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多管闲事的。
虽然那人手里有刀,但强哥这边有二十几号兄弟,而且这是青龙帮的地盘!
“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强哥从腰间摸出一把短斧,脸上露出了狰狞的杀意:“兄弟们!给我废了他们!往死里打!出了事儿帮主顶着!”
“杀!”
二十几个恶霸嘶吼着冲了上来。
那都虞候虽然武功高强,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还要护着身后的钱元瓘和那群废物文官,一时间竟然被逼得连连后退。
“反了……反了!”
后面的几个尚书吓得腿都软了,一个个往侍卫身后钻。
“这……这是造反啊!快!快叫禁军!”
钱元瓘站在雨中。
他没有退。
他就那么死死地盯着那个叫强哥的恶霸。
那个恶霸正踩在那老妇人的头上,一脸嚣张地指着钱元瓘的鼻子骂:“老东西!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老东西。
钱元瓘突然想笑。
他堂堂一国之君,竟然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骂作老东西。
“杀了他。”
钱元瓘的声音冷得像是冰渣子。
那是帝王的杀意。
他身边的两名贴身侍卫就要出手。
“慢。”
一只手,轻轻地按住了那两把即将出鞘的刀。
蜀人。
他不知何时走到了钱元瓘的身前,挡住了那漫天的杀气。
“你干什么?”
钱元瓘怒视着他:“这种人渣,难道不该杀?”
“该杀。”
蜀人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得让人抓狂:“但杀了这一个,还有下一个。杀了青龙帮,还有白虎帮。”
他指了指那个还在叫嚣的强哥。
“大王以为,他为什么敢这么横?”
“因为他背后有帮主。”
“帮主背后有官府。”
“官府背后……”
蜀人转过头,目光幽幽地扫过那群躲在后面瑟瑟发抖的大臣们。
“说不定,就有大王您身后的某位大人呢。”
这一句话,炸得所有人心头一颤。
那几个原本还在喊着叫禁军的大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躲闪,不敢看钱元瓘的眼睛。
钱元瓘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强哥,看着他脚下那双明显是官造的靴子。
那一刻。
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傻子。
一个被蒙在鼓里,坐在金銮殿上做着国泰民安美梦的傻子。
“大王。”
蜀人松开了手,任由雨水打湿他的脸庞。
“这便是你要的江山吗?”
“这便是你要死守的吴越吗?”
“若是连一个卖鱼的老妇人都护不住,你要这王位何用?”
钱元瓘的身子晃了晃。
他想反驳,想发怒,想用帝王的威严来压倒这一切。
但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因为那妇人的血,正顺着雨水流到他的脚下。
烫得他钻心的疼。
“都退下。”
钱元瓘闭上了眼睛。
“让他杀。”
这句话是对都虞候说的。
“可是……”
蜀人似乎还想说什么。
“孤说,让他杀!”
钱元瓘猛地睁开眼,那双灰暗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了一把真正的火。
“哪怕杀不尽!”
“哪怕这背后烂透了!”
“今天,孤也要先杀这一个给他们看!”
“因为孤是王!”
“孤的子民在流血,孤就得替他们把刀拔出来!”
“锵!”
钱元瓘竟然亲自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他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那一刻。
没有什么君王,没有什么礼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