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个愤怒的男人,想要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里,劈开一条路。
雨,下得更大了。
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污秽,都冲刷个干干净净。
但这泥泞里的江山,注定是要用血来洗的。
……
雨中杀人,血是不留痕迹的。
因为雨太大了,血刚喷出来,就被冲进了那浑浊的钱塘江里,连个泡都没冒,就喂了鱼。
当钱元瓘手中的剑刺穿那个叫强哥的恶霸胸膛时,他并没有感觉到传说中那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剑身入肉的感觉很涩。
像是刺进了一块腐烂的木头。
那恶霸到死都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这个看起来像乞丐一样的老头子,竟然真的敢杀他。
更不敢相信,那把剑上刻着的五爪金龙纹。
“噗。”
钱元瓘拔出剑,身子踉跄了一下。
他杀过人。
可锦衣玉食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掏空了他的身子,也磨平了他的棱角。
“大王!”
都虞候浑身是血地冲过来,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君王。
周围的恶霸们早就吓傻了。
当他们看清那把剑上的龙纹,当他们听到那一声大王时,那种源自骨子里的恐惧瞬间击溃了所有的凶残。
“大王……是……是皇上……”
“跑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剩下的十几个恶霸丢下兵器,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
没人去追。
因为所有人都被钱元瓘此刻的样子震住了。
他站在尸体堆里。
单衣被划破了,手臂上多了一道口子,血正往外渗。
但他没有管。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那个趴在泥水里的老妇人。
老妇人还在发抖,怀里依然死死护着那个布包。
钱元瓘蹲下身。
他不顾地上的脏污,单膝跪在了那滩混杂着鱼鳞和鲜血的泥浆里。
他伸出手,想要去扶那妇人。
却发现自己的手上全是血。
那是恶霸的血。
脏。
他在雨水里洗了洗手,直到洗得发白,才轻轻碰了碰那妇人的肩膀。
“老人家……”
钱元瓘的声音很轻,生怕吓着她:“没事了。”
老妇人颤巍巍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啊。
满是皱纹,被生活刻满了苦难,眼角的淤青肿得老高,嘴角还挂着血丝。
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东西。
麻木。
比这雨水还要冷的麻木。
她并没有因为得救而感激涕零,也没有因为见到了君王而诚惶诚恐。
她只是看了一眼钱元瓘,然后默默地爬起来,把那个布包塞进怀里,转身去捡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死鱼。
一条,两条……
她捡得很认真,哪怕那些鱼已经被踩烂了,被泥水泡得发白了。
那是她的命。
钱元瓘的手僵在半空。
这一刻,这种无声的麻木,比刚才那恶霸的叫嚣,更让他感到绝望。
他突然明白蜀人那句话的意思了。
杀了一个恶霸,还有下一个。
只要这世道还是黑的,只要这百姓的心还是死的,他就算把这把剑砍断了,也救不了这泥泞里的江山。
“走吧。”
蜀人牵着马走了过来,没有评价刚才的那场杀戮。
他只是递给钱元瓘一块干净的帕子。
“最后一段路了。”
钱元瓘接过帕子,没有擦手,也没有擦剑。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捡鱼的背影,然后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这一次。
身后的大臣们少了一大半。
那些娇气害怕心虚,都在刚才那场混战中趁乱溜了。
剩下不到十个人。
除了那个浑身是血的都虞候,还有几个平日里并不起眼、此刻却默默跟上来的老臣。
人少了。
但钱元瓘觉得,这队伍反而轻了。
雨势渐渐小了些。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路边的灯火稀稀拉拉地亮起,照不亮这漫漫长路。
不知走了多久。
大概有十里地。
当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腐臭味终于被一阵清冽的水汽所取代时,他们到了。
西湖。
平日里,这是文人墨客吟诗作对的胜地,是才子佳人泛舟湖上的仙境。
但今夜的西湖,黑得像是一块巨大的墨砚。
没有人。
没有船。
只有风吹过残荷发出的沙沙声。
蜀人停下了脚步。
他指了指前方一处极其偏僻的角落。
那里有一座破败的茶寮。
茅草顶子破了个大洞,四面透风,柱子上长满了青苔。
这种地方,平日里连乞丐都嫌弃。
但此刻,那茶寮里却透出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极其温暖的橘黄色光亮。
有人。
钱元瓘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冠,像是要去朝见一位比他还要尊贵的帝王。
他示意剩下的人都在原地等着。
然后,他一个人走了过去。
每走一步,他的心就沉淀一分。
这一路走来,他看到了贫民窟的哭嚎,看到了码头的暴行,看到了自己的无能,也看到了这世道的残酷。
他原本带着满肚子的焦虑、恐慌和求救的心思。
但现在。
那些心思都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那是见过了众生皆苦之后的沉重自省。
茶寮里很简陋。
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桌子,两条长凳。
没有绝世高手的气场,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
只有一个背影。
那个背影穿着一件粗布麻衣,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截有些清瘦的手臂。
他正蹲在一个红泥小火炉前,专心致志地……烤红薯。
火炉里的炭火烧得很旺,偶尔爆出一两颗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流光。
那人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轻轻地扇着风。
动作很慢,很稳。
仿佛这世间的天崩地裂、王朝更迭,都比不上这炉子里那个正在滋滋冒油的红薯重要。
一股甜腻的焦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那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这味道钻进钱元瓘的鼻子里,竟然让他那个因为紧张和寒冷而痉挛了一路的胃,突然暖和了一下。
钱元瓘没有说话。
他像犯了错,静静地站在那人身后,看着那个背影。
那个背影并不高大,甚至有些单薄。
但不知为何,钱元瓘却觉得,这背影比那高耸入云的雷峰塔还要稳。
“来了?”
那人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声音很年轻,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慵懒。
“来了。”
钱元瓘低声回答。
“坐。”
那人指了指旁边的长凳。
钱元瓘没有嫌脏,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
他看着那个人的侧脸。
火光映照下,那是一张很清秀的脸,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饿了吧?”
那人终于转过身来。
他并没有行礼,也没有什么客套。
他只是从炉子里掏出一个烤得黑乎乎、却热气腾腾的红薯,在两只手里倒腾了两下,吹了吹上面的灰。
然后,他把红薯掰成两半。
露出了里面金黄色的流心。
香气扑鼻。
“大王,吃吗?”
他递过来一半,眼神清澈得像是个邻家少年。
钱元瓘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开场白。
也许是谈天下大势,也许是谈兵法谋略,也许是直接开出价码。
但他唯独没想到。
对方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请他吃红薯。
钱元瓘看着那个红薯。
看着那上面沾着的一点草木灰。
他的喉咙动了动。
他是真的饿了。
也是真的冷了。
他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了那半个红薯。
很烫。
烫得他手心发疼。
但这疼,让他觉得他还活着。
“谢……先生。”
钱元瓘没有顾及什么君王仪态,直接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
那股滚烫的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
钱元瓘吃着吃着,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混着红薯,一起咽了下去。
“好吃吗?”
少年自己也咬了一口,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
“好吃。”
钱元瓘点了点头,声音哽咽:“这是孤……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好吃就行。”
少年笑了笑,拿起蒲扇又扇了两下炉子。
“这世上的事啊,其实跟烤红薯是一个道理。”
“火太大了,外面焦了里面还是生的。”
“火太小了,半天熟不透,还要受那烟熏火燎的罪。”
“得文火慢炖,得沉得住气。”
少年抬起头,目光越过钱元瓘,看向那漆黑的西湖水面。
“吴越这块红薯,现在就是被人架在猛火上烤。”
“你想熟,你想救这炉子火。”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火是谁点的?”
钱元瓘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少年,眼神中满是求知若渴的光芒。
“请先生教我。”
钱元瓘放下红薯,就要起身下拜。
“坐好,吃完。”
少年摆了摆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我不是什么先生,我也教不了你治国。”
“我只是个路过的闲人,想借你这块宝地,办点私事。”
少年把最后一口红薯皮扔进炉子里,看着它化为灰烬。
“刚才那一路,走得怎么样?”
钱元瓘沉默了片刻,苦涩一笑:“如履薄冰,触目惊心。”
“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苦,看到了恶,看到了……孤的无能。”
“看到了就好。”
少年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
那一瞬间。
那个慵懒的烤红薯少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把藏在剑鞘里的利刃,虽然没有出鞘,但锋芒已经割裂了这漫漫长夜。
“你想不想让这吴越百姓,不再跪着求活?”
“想不想让你那把剑,不再是用来装饰的废铁?”
“想不想……在这乱世之中,争那一线生机?”
三个问题。
每一个都直击灵魂。
钱元瓘站了起来。
他虽然满身泥泞,虽然狼狈不堪。
但他眼里的那团火,已经被点燃了。
“想!”
只有一个字。
掷地有声。
“好。”
少年笑了。
那是猎人看到了好猎物的笑。
“既然想,那就把这吴越交给我三天。”
“三天?”
钱元瓘一惊。
“对,三天。”
少年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后,我还你一个干干净净的杭州城。”
“不过……”
少年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这三天里,你得听我的。”
“哪怕我让你把这皇宫拆了,把那些大臣杀了,你也得照做。”
“敢吗?”
敢吗?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整个吴越国。
钱元瓘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想起了那个死去的婴儿,想起了那个捡鱼的老妇人,想起了那个被自己杀死的恶霸。
他深吸了一口气。
“敢!”
“痛快。”
少年打了个响指。
黑暗中,一直沉默的蜀人走了出来,手里捧着那个装着《万里江山图》残卷的盒子。
“那就开始吧。”
少年看着那漫天风雨:“这雨下了三天了,也该停了。”
钱元瓘深吸了口气,问出了憋了很久的话:“是……是孤的那位兄弟……让您来的?”
“他是兄弟?”
少年微笑:“他也是我兄弟。”
钱元瓘深吸了口气:“他……他现在何处?”
少年叹了口气:“他很不好。”
钱元瓘站了起来:“他还活着?他……他有多不好?”
少年说:“他需要很多很多的钱,才能活命,王上……很多钱。”
钱元瓘攥紧了拳头:“无论多少钱,我都愿意救他,他现在何处?”
少年缓缓点头:“可想要接到他也不容易,还得王上您亲自……”
“无论哪里。”
钱元瓘站起了身,抖了抖那身已破败的长袍:“孤,都要去。”
少年起身:“好,赵云川替三弟,谢过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