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川没有死。
或者说,站在赵九面前的这个男人,既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
他就像是从那个被烧成灰烬的影阁里爬出来的恶鬼,带着一身洗不净的焦土味和刻入骨髓的恨意,重新站在了人间。
他手里的那把横刀,通体漆黑,刀身狭长,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梵文,此刻正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光。
“好久不见,九爷。”
陈靖川开口了。
他的声音并不像刚才那般空洞,反而带着一种极为诡异的优雅与从容。
他微微侧着头,那双原本应该深邃如海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燃烧着两团幽绿的鬼火。
他甚至还伸出手,理了理自己有些凌乱的衣领,动作斯文得像是一个准备去赴宴的书生,而不是一个刚刚偷袭得手的刺客。
“我还以为你死在那场雪里了。”
赵九吐掉嘴里的一口血沫,借着身后的石柱勉强站直了身体。
他的肩膀上传来钻心的剧痛,那半截断剑已经深深地嵌进了肉里,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故人。
“死?”
陈靖川笑了,笑声低沉,像是夜枭在啼哭:“我怎么舍得死?小蝶还在下面等着我,她说下面太冷,太黑,她一个人怕。她说……她在等那个害死她的人下去陪她。”
说到小蝶这两个字时,陈靖川那张优雅的面皮陡然扭曲了一瞬,一股实质般的杀气轰然爆发,震得周围的雾气都在剧烈翻滚。
“赵九!”
陈靖川猛地抬起刀,刀尖直指赵九的眉心:“当初若不是你算计影阁,若不是你,小蝶怎么会死?!你是这世上最该下十八层地狱的恶鬼!”
赵九看着那张扭曲的脸,脑海中却浮现出了另一个画面。
那是他的亲弟弟。
那个被陈靖川折磨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赵天。
仇恨,就像是一坛埋在地底百年的烈酒,一旦开封,那种辛辣和苦涩足以让人瞬间发狂。
“陈靖川。”
赵九扔掉了手中那半截没用的断剑。
他虽然手中没有了兵刃,但身上的气势却在一节一节地攀升。
“你弟弟死的时候,也是这么看着我的。”
陈靖川似乎看穿了赵九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的骨头很硬,敲碎的时候声音很脆,像是在奏乐。你知道他每天晚上的时候说了什么吗?他在喊哥,他在喊救我……可惜啊,他的好哥哥那时候还在温柔乡里做着春秋大梦呢。”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任何试探。
赵九的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已经出现在了陈靖川的头顶,手刀带着开山裂石的决绝,狠狠地劈了下去。
这是纯粹的杀招。
是赵九这半生在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只为杀人而存在的技法。
“太慢了。”
陈靖川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轻蔑。
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随手挥动手中的横刀,像是赶苍蝇一样向上一撩。
刀还未触及臂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顺着刀柄传来,赵九只觉得虎口一麻,整个人再次被震飞了出去。
但这只是开始。
就在赵九身形未稳之际,陈靖川动了。
他的身法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飘忽,就像是一缕青烟,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残影。
“婆娑念,第一式,红尘!”
陈靖川的嘴唇微动,吐出一个冰冷的词。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周围的空气仿佛突然变得粘稠起来。
赵九只觉得眼前一花,无数道黑色的刀影铺天盖地而来,每一道刀影里仿佛都藏着一只厉鬼,在向他索命。
这不是普通的刀法。
这是婆娑念。
一种将内力与精神力完美融合,能够直接攻击敌人神魂的恐怖功法。
赵九咬紧牙关,翻滚拾起地上的断刃,凭借着本能挥刀格挡。
“叮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的撞击声响起。
赵九挡住了大部分的实体攻击,但那种无形的精神冲击却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他感觉头痛欲裂,眼前出现了重影,仿佛看到了无数个陈靖川在对他冷笑,又仿佛看到了无数人死前的惨状。
“噗!”
又是一道血痕出现在赵九的胸口。
紧接着是手臂、大腿、后背……
不过短短三息之间,赵九身上已经多出了十几道伤口。
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血人。
“太弱了。”
陈靖川站在不远处,身上的黑衣一尘不染,手中的横刀甚至连血都没有沾上一滴:“上次若非是让你坐收渔翁,你在我面前,根本连出手的资格都没有。”
他不仅是在杀人,更是在诛心。
他在享受这种猫戏老鼠的快感,享受看着仇人在自己面前一点点崩溃的过程。
“还有一个时辰。”
一直坐在旁边看戏的朵里兀突然开口了。
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瓜子,一边嗑着,一边漫不经心地提醒道:“若是还有一个时辰你还不能解决他,那池子里的两个小美人就要变成蝴蝶飞走了哦。”
还有一个时辰。
不能死在这里。
更不能输给他!
赵九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脑海中的剧痛和幻觉。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再次站直了身体。
“陈靖川。”
赵九的声音沙哑,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野兽在绝境中才会露出的光芒:“你的婆娑念,确实厉害。”
“哦?”
陈靖川挑了挑眉:“今日我要把你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去祭奠小蝶的在天之灵。”
赵九笑了。
他突然闭上了眼睛。
他不再去看陈靖川的刀,不再去看那些漫天的残影,甚至切断了自己的五感。
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体内的归元经和混元功上。
归元经,万法归一,探查本源。
混元功,包容万物,模拟气息。
既然眼睛看不清,那就用心去看。
既然身体挡不住,那就用气去感应。
“装神弄鬼!”
陈靖川冷哼一声,眼中的杀意更甚。
“乱心魔!”
他身形一晃,瞬间出现在赵九的身侧,手中的横刀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刺赵九的软肋。
这一刀,无声无息,却带着足以搅碎人内脏的暗劲。
死吧!
然而。
就在刀尖即将刺入皮肤的那一瞬间。
赵九动了。
他没有躲,也没有挡。
他的身体竟然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频率震动了一下,紧接着,一股与陈靖川刀上气息极其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内力,从他的肋下喷薄而出。
“砰!”
两股气息相撞。
陈靖川只觉得手中的刀像是刺在了一团旋转的气流上,竟然被硬生生地滑开了半寸。
“嗤啦!”
刀锋划破了赵九的衣衫,在他肋下留下了一道血痕,却并未伤及内脏。
“什么?!”
陈靖川瞳孔猛地一缩。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赵九。
刚才那一瞬间,他竟然在赵九身上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波动。
那是……婆娑念的气息?
但这怎么可能?!
婆娑念是他自身的不传之秘,根本无人知晓心法口诀。
而且这门功法极难修炼,需要配合特殊的药物和冥想,最重要的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真气!
陈靖川也是花了整整十年才练至大成,这里面还有无数强者的真气作为养料支撑,否则就算是四十年都不可能达到他如今的地步。
赵九怎么会有这种气息?
“巧合……一定是巧合!”
陈靖川咬着牙,心中的不安却在迅速蔓延。
他再次挥刀,攻势更加凌厉。
但这一次,赵九并没有像之前那样狼狈。
他依旧闭着眼睛,脚下的步伐却变得越来越诡异。
每当陈靖川的刀意刚刚凝聚,赵九就像是提前预知了一般,身体微微一侧,或者手臂轻轻一抬,便恰到好处地避开了最致命的攻击点,或者是用一种极其巧妙的角度卸掉了那股精神冲击。
他在学。
他在适应。
他在……解析!
……
赵九的世界里,没有红纱,没有粉色的池水,也没有陈靖川那张扭曲的脸。
只有线条。
无数条由气息构成的线条。
在归元经那近乎变态的感知力下,陈靖川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正在高速运转的真气。
那些原本无形无质、诡异莫测的婆娑念真气,此刻在赵九的脑海中,变成了一条条清晰可见的行进路径。
这股气息从丹田起,经关元,走督脉,过神庭,最后汇聚于眉心印堂,再通过手中的刀释放出来。
而在释放的那一瞬间,气息会产生一种特殊的螺旋震荡,正是这种震荡,正是能够直接灌入气海,侵入肺腑,导致瞬间的缺氧和真气的枯竭。
“原来如此……”
赵九的心中涌起一丝明悟。
所谓的婆娑念,并非是什么妖法邪术,不过是对气息的高级运用,是将内力从无数细微的地方,打入人身体,又不造成实际伤害的技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