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神苑没有风。
这里的空气是凝滞的,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强行按在了地上,连雪花飘落的轨迹都显得格外笔直沉重。
赵九的手依然扣在述律平的肩膀上,但他已经撤去了那把抵在她喉咙上的剔骨刀。
没必要了。
进了这扇门,就像是孤魂野鬼跨过了鬼门关,生与死的界限在这里变得极其模糊。
周围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硫磺味,混合着一种说不出的甜腻香气,那是地热温泉与彼岸花腐烂后交织出的味道。
“这边走。”
述律平轻轻挣脱了赵九的手,整理了一下那件略显凌乱的黑金凤袍。
她走得很从容,甚至带着一种回到自家后花园的惬意,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刚刚被劫持的太后。
赵九跟在她身后,那双在黑暗中浸泡多年的眼睛,正在疯狂地扫描着四周。
太安静了。
这里没有守卫,没有暗哨,甚至连一只活着的鸟兽都看不见。
只有那一座座形状怪异的假山,像是一尊尊沉默的恶鬼,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你不用看了,这里不需要守卫。”
述律平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声音随着雾气飘了过来:“天明神山上的温泉水,引下来就是剧毒。这苑子里的花草树木,每一片叶子都能毒死一头牛。除了朵里兀,没人敢在这里常住。”
她指了指路边一条冒着热气的小溪:“你看那水,清澈吧?可里面什么都养不活。连石头都会被泡酥了。”
赵九没有说话。
他的心跳依然平稳,呼吸依然顺畅。
他的绝对冷静,在此刻发挥到了极致。
他知道,述律平这是在攻心,想要在他见到正主之前,先用这环境的压抑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到了。”
述律平在一处精致的别苑前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座修建在火山口之上的院落,朱红色的围墙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院落外,有一座六角凉亭,亭子的飞檐上挂着铜铃,却因为被冰雪冻住而发不出声音。
述律平径直走进凉亭,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石桌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壶嘴里还冒着袅袅热气。
“坐?”
述律平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动作优雅地吹了吹浮沫,然后饶有兴致地看着赵九:“这茶是朵里兀半个时辰前泡的。她算准了时间,知道我要带你来。”
赵九没有坐。
他站在凉亭的台阶下,手里的剔骨刀垂在身侧,刀尖上凝聚着一滴融化的雪水。
“人在哪?”
赵九的声音很轻。
“急什么?”
述律平淡然地喝了一口茶,那双锐利如鹰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戏谑。
她伸出一根保养得极好的手指,越过赵九的肩膀,指向了院落中间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你要找的人,就在里面。”
赵九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但他没有立刻看向那扇门,视线反而被门口的一个东西死死地吸住了。
那是一个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被大雪完全覆盖、只能依稀辨认出人形轮廓的物体。
他跪在门口,双手撑在地上,头颅低垂,像是在进行着某种最虔诚的忏悔,又像是在用身体去撞开那扇永远不会为他打开的门。
赵九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芒状。
他认得那个身形。
哪怕是被积雪覆盖,哪怕已经没有了半点生机,他也认得那股哪怕死了都要挺直脊梁的倔强劲儿。
拓古浑。
那个在龙山寨擂台上不可一世的草原汉子,那个视耶律质古为至亲的师兄,那个为了守护师妹可以背叛整个辽国的男人。
他死了。
就这么跪死在了这扇门前。
赵九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每走一步,脚下的积雪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他走到雪人面前,伸出手,轻轻拂去了覆盖在那人头顶的积雪。
露出来的,是一张青紫色的脸。
拓古浑的双眼圆睁着,眼角甚至还挂着两道早已冻结的血泪。
他的表情并不狰狞,反而带着一种极度的悲凉和不甘。
他的手,距离那扇门槛,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就差这一寸。
他就能推开这扇门,看一眼他那个被锁在里面的师妹。
可这一寸,就是天堑。
“他是昨晚死的。”
述律平的声音从凉亭里传来,带着事不关己的冷漠:“朵里兀不同意他的请求,他就跪在这里求,最后血气耗尽,生生被冻死在了这里。”
“傻孩子。”
述律平叹了口气,却听不出半点惋惜:“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就是深情。连门都进不去,死了又给谁看?”
赵九没有回头。
他蹲下身子,看着拓古浑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你做得够好了。”
赵九轻声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覆盖在拓古浑的眼睑上,掌心微微用力,带着一丝温热的内力,试图抚平那份死后的怨气。
“剩下的路,我替你走。”
手掌移开。
拓古浑的眼睛终于阖上了。
赵九站起身。
那一刻,他身上的气息变了。
如果说刚才的他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那么现在,这把刀已经出鞘了,带着足以割裂风雪的锋芒。
他不再看那个雪人,也不再理会身后的述律平。
他走到了那扇朱漆大门前。
“吱呀——”
赵九伸出手,猛地推开了那扇门。
一股滚烫的热浪,裹挟着浓烈的水汽,如同猛兽出笼般扑面而来,瞬间将赵九吞没。
门里门外,是两个世界。
外面是冰封千里的极寒地狱,里面却是热气腾腾的修罗场。
这是一间极其巨大的殿堂,穹顶是用透明的琉璃瓦铺成,虽然此刻被外面的积雪覆盖,但依然能透进些许微光。
殿堂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池子。
池水不是清澈的,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淡粉色,像是有无数花瓣在里面腐烂,又像是刚刚洗过无数具带血的尸体。
热气蒸腾,让整个空间都显得有些虚幻。
而在那池子的正后方,坐着一个人。
朵里兀。
那个大辽的国师,那个站在武道巅峰的大宗师。
她没有穿那身象征着神权的繁复法袍,而是仅仅裹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红纱。
她翘着腿,坐在一张铺着白虎皮的贵妃榻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慵懒而妖娆。
那双足以让天下男人疯狂的长腿,在红纱下若隐若现,赤裸的足尖轻轻点着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但这并不是最让赵九在意的。
赵九的目光,在那一瞬间,穿透了层层迷雾,死死地钉在了化蝶池的中央。
那里,漂浮着两个人。
青凤。
耶律质古。
她们并没有沉下去,也没有挣扎。
她们像是两朵失去了根茎的浮萍,静静地躺在水面上。
耶律质古身上的白衣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消瘦得令人心碎的身形。
她的长发散开,在粉色的水中铺陈,像是一张巨大的网。
而在她身侧,青凤的情况更糟。
那个曾经冷艳如霜的女杀手,此刻脸色惨白得像是一张纸。
她的手腕和脚踝处,有着明显的伤痕,那是被长期锁住留下的印记。
两人的身体并没有接触,但在她们的眉心之间,却有一道极其微弱的红线相连。
那红线不是实质的,而是由气血和魂魄凝聚而成的光丝,在雾气中微微颤动,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来了?”
一个声音响起。
那种声音很媚,像是猫爪子在人心尖上挠了一下,却又带着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朵里兀笑着站起身。
随着她的动作,身上的红纱滑落了一半,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她赤着脚,踩在温热的石板上,一步一步走向池边,就像是一个在自家后院招待客人的女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