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冻土的声响,像是一连串沉闷的雷暴,在逼仄的车厢底下炸裂。
马车并不是在跑,而是在飞。
两匹受惊的战马早已不知疲倦,在赵九内力的催逼下,透支着生命狂奔,鼻孔里喷出的白气瞬间在风中凝结成霜。
车厢内并没有点灯。
透过厚重的帘幕缝隙,只有忽明忽暗的雪光和远处若隐若现的火把倒影,如鬼魅般在两人的脸上交替划过。
这是一场亡命的奔逃,也是一场关于生死的豪赌。
但在车厢这方寸天地里,气氛却诡异得令人窒息。
没有歇斯底里的尖叫,也没有痛哭流涕的求饶。
“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述律平伸出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在那暗格上一按,弹出了一个紫檀木的小几。
暗格里没有机关暗弩,只有一只精致的银酒壶,和两只碧玉杯。
“胃口不错。”
赵九依旧保持着那个挟持的姿势,手中的剔骨短刀虽然离了她的脖颈半寸,却始终悬在那处致命的动脉之上。
他的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而起伏,像是一张拉满了弦的弓,随时准备射出那致命的一箭。
述律平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那把刀。
她自顾自地提起酒壶,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自家的暖阁里赏雪。
琥珀色的酒液在摇晃的车厢里居然没有洒出一滴,稳稳地落入那只碧玉杯中。
“胃口好才活的久,活得久才权力大。”
述律平端起酒杯,轻轻嗅了嗅,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笑:“这酒叫醉生梦死,是当年太祖皇帝入关时从汉人皇帝那里抢来的贡品。平日里我想喝还得看那帮谏官的脸色,今日被你劫了,反倒落了个清静。”
她将一杯酒推到赵九面前,那个位置极其刁钻,正好在赵九持刀手腕的下三寸。
若是赵九去接,刀势必乱。
若是不接,这杯酒就会随着马车的晃动泼在他的手上。
赵九却只是淡然一笑,手腕以一个奇怪的姿势一抖,整杯酒滑入手中,一滴未洒。
“好酒。”
他收刀一饮而尽,赞叹一笑:“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需要,我也需要。”
述律平放下了酒杯,那种慵懒的姿态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帝王威压。
她转过头,直视着赵九的眼睛:“你知道朵里兀为什么要在天明神苑进行化蝶吗?”
赵九皱眉:“为了救人?为了长生?”
“救人?”
述律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刺耳的低笑:“朵里兀那种人,连自己的心都早已献祭给了毒物,她会在乎一个黄毛丫头的死活?她要的,是造神。”
“大辽的萨满教,供奉的是长生天,是虚无缥缈的神灵。这种神灵好控制,因为它们不会说话,解释权在大祭司手里,也就是在皇权手里。”
述律平的声音变得阴森起来:“但朵里兀不一样。她的野心太大,大到想要跨过那道人与神的界限。她想通过化蝶,将无常蛊的母蛊彻底唤醒,让它吞噬质古的肉身和灵魂,孕育出一个活着的、拥有毁天灭地力量的神。而这个神,将只听命于她。”
车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嘎吱声。
赵九感觉背脊一阵发凉。
他一直以为这是一场关于救赎的行动,却没想到,在这背后,竟然藏着如此骇人听闻的阴谋。
“一旦让她成功。”
述律平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影,语气冷得像冰:“大辽就不再是耶律家的大辽,而是她朵里兀的神国。皇权可以容忍贪婪,可以容忍杀戮,但绝不能容忍有一个凌驾于皇权之上的存在。”
“所以,你需要我去杀了她?”
赵九冷笑一声,眼中的嘲讽毫不掩饰:“你想借刀杀人?”
“不仅是杀人,更是折翼。”
述律平重新倒了一杯酒,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朵里兀是大宗师,在这上京城,除了我,没人能动她。但我不能动,因为她是国师,是万民信仰的象征。我若是动了她,大辽就会乱。”
“但你不一样。”
述律平指了指赵九,眼神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你是个外人,是个刺客,是个疯子。你为了救心爱的女人,冲冠一怒,血洗神苑,杀了那个意图谋反的妖妇……这个剧本,不是很完美吗?”
“那质古呢?”
赵九突然打断了她,声音里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火:“在这个剧本里,她算什么?”
述律平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皮,看着赵九,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是漠然。
一种高高在上、视万物为刍狗的漠然。
“她是筹码。”
述律平淡淡地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活着,她是用来制衡朵里兀的工具。死了,她是朵里兀成神的祭品。在这场博弈里,她注定是要牺牲的。”
“只不过,若是你能救她出来,那就是我赢了。若是你救不出来,那就是朵里兀赢了。”
“至于她本人的意愿……”
述律平摇了摇头:“生在帝王家,享受了十几年的荣华富贵,到了该还债的时候,由不得她。”
命数。
一切都是命数。
赵九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是你的亲孙女!”
“那又如何?”
述律平连擦都没擦脸上的酒渍,只是静静地看着赵九,眼中满是戏谑:“赵九,你这种江湖人,永远不会懂。在权力的天平上,亲情是最廉价的砝码。我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废,一个孙女,算得了什么?”
赵九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那股想要一刀宰了这个老妖婆的冲动。
他知道,述律平说的是实话。
这就是皇权。
冷血、残酷、毫无温情可言。
“到了。”
述律平突然开口,目光越过赵九的肩膀,看向车窗外。
马车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惯性让两人的身体猛地前冲,又重重地撞回椅背上。
赵九一把掀开车帘。
一股带着硫磺味和奇异花香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车厢内的寒意。
在他们面前,是一座巨大的园林。
没有围墙,只有一圈圈用白骨堆砌而成的篱笆。
园林深处,雾气缭绕,隐约可见红色的火光在跳动,仿佛大地的裂口,正在喷吐着地狱的烈火。
天明神苑。
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鬼蜮。
“你做好了选择了吗?”
述律平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凤袍,推开车门,率先走了下去。
她站在那白骨篱笆前,背对着赵九,声音随着热风飘了过来:“进去,九死一生。我看得出,你没我想象里那么爱她。”
赵九跳下马车,手中的剔骨刀在热风中发出一声轻吟。
他没有回答。
只是用行动做出了选择。
他大步越过述律平,走向那扇由两根巨大的猛犸象牙构成的拱门。
当他的身影即将没入雾气的那一刻。
述律平突然转过身,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
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算计,也没有了刚才的冷漠。
“去吧。”
述律平轻声呢喃,像是在给一个即将上刑场的死囚送行:“去送死吧,希望你能在那只蝴蝶破茧之前……留个全尸。”
……
正阳门广场的混乱,并未因为赵九的离去而平息,反而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彻底炸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