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一块浑浊的琥珀,封存着血腥、恐惧与即将爆发的疯狂。
赵九站在那面斑驳的铜镜前,那张刚刚贴合上去的人皮面具虽然严丝合缝,透着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逼真,但终究是少了点东西。
那是活人的血色。
死人的皮是灰败的,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叶,透着股沉沉的死气。
即便赵九用了秘药软化,又以内力催动气血去温养,可那层皮肉之间的隔阂,依然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若是离得远些,或者在昏暗的灯光下尚可蒙混过关,可一旦到了灯火通明的预演现场,到了那位眼毒如鹰的太后面前,这一丝灰败,就是致命的破绽。
“胭脂。”
赵九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瘫软在地上的李贞红浑身一颤,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
她手脚并用地爬向那个散落在地的妆奁盒子,颤抖着手从中翻出一盒并未摔碎的胭脂,还有几盒用来描眉画鬓的螺子黛。
“给……给您……”
李贞红双手捧着胭脂盒,高举过头顶,连看都不敢看赵九一眼。
赵九接过胭脂,指腹轻轻在那细腻红润的膏体上抹过。
这胭脂是上好的醉红颜,用的是西域特产的红蓝花,混合着玫瑰露和蜂蜡制成,只需一点点,就能让人面若桃花。
但赵九不是要画桃花,他是要画人味儿。
他对着铜镜,手指如飞。
先是在颧骨处轻轻晕开一层极淡的薄红,那是酒后气血上涌的痕迹。
接着在眼窝深处扫上一层淡淡的青黑,那是纵欲过度留下的阴影。
最后,他在那原本灰白的嘴唇上点了一抹朱红,又用指甲在下唇处狠狠一划,制造出一道细微的干裂纹路。
不过短短十几息的功夫,那张脸上有了血色,有了瑕疵,甚至有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油腻感。
赵九眯起眼睛,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邪笑。
那个笑容,狂妄、猥琐、不可一世。
这一刻,赵九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刚刚死去的、生性残暴的大辽皇亲,萧敌鲁。
“像吗?”
赵九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李贞红。
李贞红下意识地抬起头,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瞳孔剧烈收缩,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扼住的惊呼。
“王……王爷……”
赵九很满意这个反应。
他走到李贞红面前,蹲下身子,伸出两根手指扣住了她的手腕脉门。
“呼——呼——”
李贞红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空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别急着哭。”
赵九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般刻意模仿的沙哑,而是带上了一种奇异的韵律,低沉、磁性,却又像是一根无形的针,直刺人的脑髓。
“我还有几个问题问你。”
赵九的手指在她手腕的几处大穴上轻轻游走。
“妾身说!妾身什么都说!”
李贞红早已被吓破了胆,哪里还敢有半点隐瞒。
“很好。”
赵九盯着她的眼睛,目光如炬:“萧敌鲁平时有什么口头禅?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对下人用什么称呼?对太后和皇上又是什么态度?”
“王……王爷他……”
李贞红结结巴巴地说道:“他……他喜欢骂人……不管高兴不高兴,嘴里都带着野娘养的……他管下人叫两脚羊……”
“太笼统。”
赵九眉头微皱,手指猛地在李贞红的内关穴上一按,随后一股阴寒的内力顺着经脉钻入,瞬间化作千万根钢针,在她体内疯狂乱窜。
“啊!”
李贞红张大了嘴,想要尖叫,却发现声音根本发不出来,那种痛苦不是作用于肉体,而是直接轰击在她的神经上,让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正在被一点点撕碎。
这种痛,持续了整整三息。
对于李贞红来说,却像是过了三个春秋。
当赵九松开手时,她整个人已经像是一滩烂泥,浑身被冷汗浸透,眼神涣散,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是无常寺刑讯逼供的绝学,不伤皮肉,只断心脉防线。
“现在,想起来了吗?”
赵九的声音依旧平静。
“想……想起来了……”
李贞红哆嗦着,眼神中满是极致的恐惧,现在的赵九在她眼里,比真正的鬼神还要可怕。
“王爷……王爷他是左撇子!吃饭喝酒都用左手!但他……他杀人喜欢用右手!”
“他……他有个习惯,每当要发火的时候,左边的眉毛会跳……还会下意识地摸那个犀角带上的玉扣……”
“他对太后……很怕,非常怕!每次见到太后,他都会……都会把背弓起来,像……像一只虾米……”
“还有!他……他是太后述律平的远房侄子!虽然血缘不近,但因为他……他办事狠辣,专门帮太后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所以……所以在宫里地位极高,连大祭司都要让他三分……”
赵九一边听,一边在脑海中飞快地构建着萧敌鲁的人物画像。
左撇子,阴狠,欺软怕硬,太后的爪牙。
这些细节,是人皮面具给不了的,却是决定生死的关键。
“今晚的预演流程是什么?”
赵九继续追问。
“是……是‘百鬼夜行’。”
李贞红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太后要在正阳门前的广场上,检阅所有的祭祀队伍。王爷……王爷是监察官,负责……负责点卯和肃清现场。”
“肃清?”
赵九捕捉到了这个词。
“就……就是杀人。”
李贞红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敢回忆那种画面:“若是祭祀队伍里有人走错了步子,或者是乐师奏错了音,王爷就要……就要当场把人拖出来,在祭台前斩首,用血来祭旗……”
赵九的瞳孔微微一缩。
好一个百鬼夜行。
这哪里是祭天,分明是一场杀戮的盛宴。
“看来,这把刀今晚是要见不少血了。”
赵九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把镶满宝石的短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松开了李贞红的手。
赵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蟒袍,又对着铜镜最后调整了一下表情。
他抬起左手,摸了摸腰间的犀角带,左眉微微一跳,嘴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
“哼,一群两脚羊。”
那个语调,那个神态,活脱脱就是萧敌鲁再生。
站在一旁的温良,看得目瞪口呆。
他虽然知道江湖上有易容术这一说,但亲眼见到一个人在短短半个时辰内,从皮囊到灵魂都变成了另一个人,这种震撼简直颠覆了他的认知。
“九……九爷……”
温良抱着那把没开刃的戏剑,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赵九看着温良。
这个曾经在金银洞里有些机灵有些懦弱,却为了活命敢拼命的少年,如今已经被生活折磨得不成样子。
那一身宽大的道袍罩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瞎了一只的左眼虽然结了痂,但那个凹陷的眼窝依然让人看着心酸。
右眼虽然明亮,却布满了红血丝,那是长期高度紧张和缺乏睡眠的征兆。
最让赵九在意的是温良的手。
那双原本应该拿剑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着。
刚才那一战,虽然短暂,却已经透支了温良所有的体力和精力。
他毕竟只是个从小被养大,凑数的影阁杀手,没有高深的内功心法打底,全凭着狠劲和一些不入流的招式在硬撑。
如今那股气泄了,他就像是一张被拉到了极致即将崩断的弓。
“还能撑住吗?”
赵九走到温良面前,声音温和了一些。
“能!”
温良挺直了腰杆,咬着牙说道:“只要能救梦娘子,只要能把这两个孩子带出去,就算把这条命搭上,我也能撑!”
“命只有一条,搭上了就没了。”
赵九摇了摇头,伸手抓起温良的手腕,一股精纯平和的混元真气顺着经脉缓缓渡入。
温良只觉得一股暖流瞬间流遍全身,原本酸痛僵硬的肌肉仿佛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抚慰过,枯竭的丹田里也重新生出了一丝气感。
“九爷,您的内力……”温良大惊,想要抽回手。
他知道赵九此行必定凶险万分,每一分内力都是保命的本钱,怎么能浪费在他这个废人身上?
“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