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按住了他:“这点内力不算什么。但光有内力没用,这只是治伤,不能治本,你的底子太薄,身子又残了,若是真遇到高手,这口气撑不了三招。”
温良低下了头,眼中满是羞愧和自卑。
“九爷说得是……我……我这身体废了,资质也愚钝,练不成什么绝世武功……”
“谁说残缺就练不成武功?”
他松开温良的手,后退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温良那只瞎掉的左眼:“你觉得自己瞎了一只眼,是弱点?”
温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左边看不见,敌人若是从左边攻来,我……我反应不过来。”
“那就让他们从左边来。”
赵九的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温良的脑海中炸响。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人遁其一。”
赵九缓缓拔出腰间的短刀,在手中挽了一个刀花:“这世间万物,本就没有圆满。所谓的圆满,不过是用来迷惑世人的假象。”
“温良,你看着。”
赵九的身形突然动了。
他没有用那种大开大合的招式,而是将身体微微向左侧倾斜,故意将整个左半边的空门暴露出来。
这在武学常识中,是大忌。
那是找死。
“若是有人攻你左侧死角,你待如何?”
赵九喝问道。
温良下意识地举剑去挡,却发现无论怎么挡,都显得笨拙且慢了半拍。
“错!”
赵九厉喝一声:“不需要挡!”
话音未落,赵九手中的短刀突然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而是随着他身体的一个极其诡异的旋转,那把刀竟然从他的右腋下穿出,以一个完全违背人体关节构造的角度,刺向了左侧身后的虚空。
这一刀,快、狠、毒。
就像是藏在阴影里的毒蛇,在敌人以为必胜的那一刻,给出了致命一击。
“既然看不见,那就不用看。”
赵九收刀而立,气息平稳:“既然左边是死角,那就把这死角变成陷阱。引诱敌人攻进来,然后用你的直觉,用你身体的本能,去杀了他!”
“残缺,有时就是最锋利的刀。”
温良呆呆地看着赵九,脑海中不断思索着刚才那一刀的风采。
那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那是利用自身缺陷布下的绝杀之局。
这一刻,仿佛有一扇新的大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残疾是累赘,是耻辱。
可赵九却告诉他,那也可以是武器。
“还有一个时辰,预演开始。”
赵九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将手中的短刀扔给温良:“这把刀给你。这一个时辰,我不教你心法,也不教你套路。我只教你这一招。”
“这就叫……‘盲羊补牢’。”
赵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不过补的不是牢,是敌人的命。”
温良接住那把沉甸甸的宝石短刀,感受着刀柄上残留的温度。
他的眼神变了。
那股子自卑和怯懦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和坚定。
“请九爷赐教!”
温良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传道之恩。
冷殿内,灯火摇曳。
一教一学。
在那两尊面目狰狞的神像注视下,在这充满血腥与罪恶的皇宫深处,那个曾经在金银洞里祈求希望和生命的少年,正在以一种扭曲而疯狂的姿态,破土而出。
一个时辰,对于寻常人来说,不过是两盏茶凉、一局棋残的功夫。
但对于此刻的温良而言,这一个时辰,像是把他的骨头拆碎了又重新拼了一遍。
“再来!”
赵九的声音冷得像冰,手里随手折的一根枯枝,此刻比神兵利器还要可怕。
“啪!”
枯枝毫不留情地抽在温良的左肩上,那里正是他视线的死角,也是他下意识想要回防的地方。
温良痛得龇牙咧嘴,身形一晃,差点摔倒。
但他没有哼一声,只是咬着牙,死死握住那把宝石短刀,左眼虽然看不见,但右眼瞪得像是要裂开,里面布满了血丝和不屈的火焰。
“错了!又想躲!”
赵九手中的枯枝如附骨之疽,再次点在了温良的左肋:“我说了,不要躲!那是你的饵!你要把自己当成一块肉,扔给狼吃,然后在狼张嘴的那一瞬间,割断它的喉咙!把心横下来!怕疼?怕死?怕死你就别想活!”
赵九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温良的心防上,试图敲碎他骨子里那份作为正常人的本能恐惧。
温良喘着粗气,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汗水流过伤口,火辣辣地疼。
他是一个戏子,也是个半吊子道士,他习惯了演戏,习惯了躲避,习惯了在强权面前低头哈腰求生存。
可现在,赵九要他做一头狼。
一头瞎了一只眼、却更凶残的孤狼。
“我……我不怕!”
温良怒吼一声,像是给自己壮胆。
这一次,当赵九的枯枝再次扫向他左侧太阳穴的时候,他没有躲,甚至连头都没有偏一下。
他强迫自己克制住那种被攻击的本能恐惧,身体反而向左侧微微一沉,迎着那枯枝撞了过去。
就在枯枝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
温良动了。
他的右手反握短刀,借着身体下沉的势头,手腕猛地一翻,刀锋贴着自己的后腰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向后上方狠狠撩去!
这一刀,完全不看目标,全凭感觉。
这一刀,若是失手,自己的脑袋就会开花。
这是一场拿命做赌注的博弈。
“嗤——”
一声轻响。
赵九手中的枯枝断成了两截。
断口平整光滑,如同镜面。
若是那枯枝是一只手,或者是拿着兵器的手腕,此刻恐怕已经废了。
冷殿内突然安静了下来。
赵九扔掉了手中的半截枯枝,看着气喘吁吁、满脸难以置信的温良,那张属于萧敌鲁傲慢的脸上,极其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真实的赞许。
“成了。”
赵九淡淡地说道。
只有两个字,却让温良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看着手中的短刀,手还在抖,但那不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兴奋。
他感觉到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仿佛真的摸到了某种玄妙的门槛。
那种将生死置之度外,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快感,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这就是……道吗?”
温良喃喃自语。
“这就是杀人术。”
赵九纠正道,他走到温良面前,帮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道袍:“道太远,你够不着。杀人术很近,能保命。记住这种感觉,今晚的皇宫,到处都是想要你命的鬼。你若是忘了这一刀,就别想活着走出去。”
“弟子……记住了!”
温良紧紧握着刀,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毅。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殿外的鼓声突然变得急促起来,紧接着是一阵悠长的号角声,那是集结的号令。
“时辰到了。”
赵九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棂,望向远处那片被火光映照得如同白昼的广场。
那里,就是百鬼夜行的舞台。
“这九剑是我从我的心法里提炼出来的九招,你若是能练出个名堂,有了招式,自己取个名字。”
赵九笑了。
温良低着头,眼里已噙着泪:“是,九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