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叫声只持续了半息。
甚至连那声调还未攀至最高亢的那个点,便被硬生生地掐断在了喉咙里。
那个衣衫不整的粉衣女子,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整个人保持着一种极度惊恐的后仰姿势,双眼圆睁,瞳孔剧烈颤抖,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的哑穴被封住了。
而在她身前,那个原本不可一世、手持宝石短刀要将两个孩子送上路的辽国贵族,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具温热的尸体。
他并没有立刻倒下,而是保持着那个举刀下劈的动作,僵硬地跪在了地上。
在他的后脑发际线处,一枚细如牛毛的木针已经完全没入,只留下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红点。
针入脑髓,断了生机。
“咚。”
直到这时,那把镶满了宝石的短刀才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青石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孤寂的回响。
冷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长明灯的火苗不知何时变成了幽绿色,在那铜棺的阴影里摇曳不定。
“吱呀——”
那口巨大的、原本钉死的铜棺盖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向一侧滑开。
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修长、苍白,指节分明,却布满了黑色的冻疮和细小的伤口,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黑水镇下水道的淤泥。
紧接着,一道人影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他身上披着那个从络腮胡百夫长身上扒下来的破烂皮甲,头发蓬乱如草窝,胡须拉碴,浑身散发着一股混合了酒臭、血腥和腐烂气息的味道。
如果不看那双眼睛,这就是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乞丐。
但温良看着那双眼睛。
即便是在这昏暗的冷殿里,那双眸子也亮得像是一把刚刚磨好的刀,冷冽漠然,却又藏着足以焚烧一切的怒火。
那是审判的眼神。
温良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那只仅存的右眼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男人,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泪水混着额头上流下的血水,顺着那张满是伤痕的脸颊滚落,流进嘴里,是咸的,也是苦的。
他认得那个姿势。
刚才那枚木针飞出的手法,还有此刻那个男人单手撑着棺沿、身体微微前倾、随时准备暴起杀人的姿势。
那是曾在无数个噩梦与绝望中,唯一能支撑他活下去的信仰。
因为他想象中的那个人,就是这样。
“九……九……”
温良的喉咙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棉花,那个名字在他的舌尖打转,却怎么也喊不出来。
他想要跪下,想要磕头,想要大哭一场,可他的腿已经软得站不起来了。
“神仙……”
那个被护在身后的小男孩,此时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从棺材里走出来的乞丐。
在他的认知里,只有神仙才能从棺材里复活,只有神仙才能在挥手间让恶人跪下。
“姐姐,是神仙……真的是神仙下凡来救我们了……”小男孩抓着女孩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刚才那种要把命豁出去的凶狠劲儿瞬间变成了最纯粹的崇拜。
两个孩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赵九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砰砰作响。
“求神仙救救我们!求神仙保佑!”
赵九没有说话。
他从棺材里跨了出来,落地无声。
他没有去看跪在地上的孩子,也没有去看激动得浑身发抖的温良,而是径直走到了那个粉衣女子面前。
女子看着赵九逼近,眼中的恐惧已经到了极致。
在这个如同乞丐般的男人身上,她感受到了一种比刚才那个贵族还要恐怖千百倍的气息。
那是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杀气,仅仅是靠近,就让她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要凝固了。
赵九伸出手,一把扣住了女子的下巴。
他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可以说有些粗暴,强迫女子抬起头来看着他。
“我解开你的穴道。”
赵九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你若是敢发出半点声音,那一针,就会扎在你的喉咙里。”
女子拼命地眨眼,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表示自己听懂了。
赵九手指在她颈侧疾点两下。
“呼——呼——”
穴道一解,女子立刻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像是离水的鱼。
她浑身瘫软如泥,若不是赵九提着她的衣领,恐怕早就滑到了地上。
“他是谁?”
赵九指了指地上那个保持着跪姿的尸体,言简意赅。
“萧……萧王爷……”
女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辽国皇室宗亲……萧……萧敌鲁……”
萧敌鲁。
赵九的眉梢微微一挑。
这个名字他没听说过,但有印象,似乎是述律平的表亲。
没想到,这口棺材还没进正殿,就先撞上了这么一条大鱼。
“你呢?
”赵九盯着女子的眼睛。
“妾身……妾身是王爷新纳的宠妾……叫……叫李贞红……家父是……户部礼俸……正……正六品。”
女子不敢有半点隐瞒,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原本是……是汉家女儿……被掳来的……”
赵九松开了手。
李贞红瘫软在地,缩成一团,看赵九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魔鬼。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紧接着是粗暴的推门声和铁甲碰撞的声音。
“王爷?萧王爷?”
门外传来了巡逻卫兵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和疑惑:“刚才是不是有动静?小的们好像听到了尖叫声……”
冷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温良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下意识地捡起地上的那把戏剑,挡在了两个孩子身前。
李贞红更是吓得捂住了嘴,眼中满是绝望。
如果是平时,卫兵自然不敢打扰萧王爷的雅兴。
但今晚是预演前夜,再加上刚才李贞红那一声尖叫确实太过凄厉,巡逻队若是不过问,万一王爷出了事,他们也是死罪。
“王爷?您在里面吗?若是您不说话,小的们就进来了!”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已经有人把手搭在了门环上。
温良看向赵九,眼中满是询问:杀出去吗?
赵九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脑海中飞快地回忆着刚才那个男人说话的语调、音色,甚至是那种带着三分醉意七分狂妄的呼吸节奏。
下一刻。
赵九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微微震动。
“滚!”
一声暴喝,从赵九的口中炸响。
那声音,竟然与地上死去的萧敌鲁一模一样!
那种暴躁、狂妄,那种被打扰了雅兴后的气急败坏,甚至是尾音里那一丝因为纵欲过度而特有的沙哑,都模仿得惟妙惟肖,简直就是萧敌鲁本人复活了!
门外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不想活了?连老子的乐子都敢搅?!”
赵九继续骂道,随手抓起供桌上的一只金盘,哐当一声砸在了大门上:“都给老子滚远点!谁敢再靠近这冷殿一步,老子明天就把他挂在城墙上点天灯!”
门外的卫兵们吓得魂飞魄散。
整个上京城谁不知道萧王爷办事的时候最恨人打扰?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
领头的卫兵隔着门连连磕头,声音里充满了惶恐:“小的们也是担心王爷安危……既然王爷没事,小的们这就滚!这就滚!”
脚步声迅速远去,甚至比来时还要快,生怕慢了一步就被那位喜怒无常的王爷记恨上。
直到确认巡逻队彻底走远,赵九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身,看着目瞪口呆的温良和孩子们。
“九……九爷……”
温良终于喊出了那个名字,声音哽咽,眼泪再一次决堤:“真的是您……真的是您……”
他扔掉手中的剑,扑通一声跪倒在赵九脚边,双手颤抖着想要去触碰赵九的衣角,却又不敢,仿佛那是亵渎。
“起来。”
赵九伸出手,一把将温良拉了起来。
他的手掌有力而温暖,透过那层破烂的皮甲,传递给温良一种久违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