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有重量的。
此刻,这重量就压在赵九的眼皮上,压在那层厚重的铜板之上。
“咚、咚、咚。”
沉闷的敲击声像是敲在他的天灵盖上,震得耳膜发麻。
那是长钉楔入铜棺卯榫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要把这世间最后的一丝光亮彻底封死。
赵九没动。
那杯加了三步倒的忘忧确实烈,像是一团火在经脉里乱窜,烧得人四肢百骸都泛着酸软。
若是换做旁人,此刻怕是早已睡得像头死猪,任人宰割。
但他不是旁人。
在酒入喉的那一刻,归元经便已自行护主,那一丝凉意裹挟着药力,被他硬生生地逼到了左手的小指尖上。
此刻,他的左手麻木得像是块木头,但脑子却清醒得吓人。
雪飞娘没有撒谎,这确实是一口特制的铜棺。
棺壁极厚,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也隔绝了大部分声音。
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香和血腥气,那是用来掩盖活人气息的特制香料。
“东西都在里面了。”
隔着铜板,雪飞娘的声音显得有些失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送到送神队里,记住,路上千万别让人开了棺,若是泄了给长生天的灵气,大祭司怪罪下来,咱们谁都担待不起。”
“明白,明白。”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谄媚和贪婪:“飞娘放心,我办事您还不清楚?小的哪敢怠慢。”
赵九在黑暗中微微挑眉。
这男人脚步虚浮,说话中气不足,听呼吸是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货色,但听这语气,似乎跟这皇宫里的肮脏交易轻车熟路。
紧接着,是一阵颠簸。
棺材被人抬了起来。
赵九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身体尽量贴合棺底的软垫,并将呼吸压到了极致的绵长,几乎与死人无异。
“起——”
随着一声吆喝,颠簸感加剧。
赵九闭着眼,在脑海中默默计算着行进的路线和距离。
左转三十步,地面由石板变成了硬土。
前行一百步,有马蹄声和整齐的脚步声,那是巡逻队。
“什么人?”
“送神队的。”
“腰牌。”
“爷,您请过目。这点小意思,给弟兄们买酒喝。”
金银碰撞的脆响,哪怕隔着铜棺也听得真切。
这就是大辽的皇宫,铜墙铁壁的外表下,流淌着的全是金钱与权力的腐臭。
赵九倒是已经习惯了。
马车大概走了两炷香的时间,周围的声音开始变得嘈杂且诡异起来。
“咚——咚——咚——”
那是皮鼓的声音,节奏缓慢而沉重,像是心脏在濒死前的最后挣扎。
伴随着鼓声的,是无数铜铃摇晃的细碎声响,还有一阵阵听不懂的吟唱。那声音尖细、高亢,透着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气。
送神队。
赵九知道,自己已经混进了这支队伍。
那些萨满法师正围着这口铜棺跳着古老的舞蹈,他们手中的神杖敲击着地面,像是在为这口棺材里的死人引路。
空气中开始渗入一种奇异的味道。
不是松香,也不是血腥,而是一种浓烈的、带着甜腻气息的焦糊味。
那是辨魂烟。
赵九的手指微微扣紧了身下的软垫。
这烟能辨活人死气,一旦吸入,若是活人,心跳便会加速,若是死人,则毫无反应。
来了。
烟气顺着铜棺极其细微的气孔钻了进来。
赵九屏住了呼吸。
他将混元功运转至极致,通过毛孔封闭了全身的气息,整个人就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漫长。
“过!”
一声尖锐的嘶吼,像是赦免令。
紧接着,铜棺再次被抬起,这一次,脚步声变得整齐而沉重,且伴随着巨大的回声。
进宫门了。
那一瞬间,赵九能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温度骤降。
皇宫内的寒气,比外面更甚,那是一种常年累月积攒下来的阴煞之气。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放下。”
“哐当。”
铜棺落地,震得赵九五脏六腑都微微一颤。
“人送到了。放在这冷殿里晾一晾,去去外面的红尘气,晚上大祭司自会来取。”
“是。”
脚步声杂乱地响起,随后渐渐远去。
铁门关闭的声音格外沉重。
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九并没有立刻动。
他像是一只蛰伏的猎豹,在黑暗中耐心地等待着。
他在听。
听风声,听雪落声,听这冷殿里是否有第三个人的呼吸声。
没有。
只有呼啸的北风从高处的窗棂缝隙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悲鸣。
赵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起右手,抵住了上方的棺盖。
原本钉死的长钉在内力的震动下,无声无息地松动了半分。
并没有完全掀开,只是推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寒风顺着缝隙灌了进来,如刀割面。
赵九凑近缝隙,向外窥视。
入眼是一片昏暗。
这是一间极大的偏殿,四周堆满了各种祭祀用的器具,长明灯忽明忽暗,将那些狰狞的神像拉出扭曲的影子。
这里应该就是存放祭品的冷房。
赵九正准备发力掀开棺盖出来,突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侧门传来。
有人来了。
而且不止一个。
赵九的手猛地停住,重新屏住呼吸,透过缝隙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
“你……你……慢点……这里可是冷殿……”
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娇媚入骨,带着压抑不住的喘息,在这阴森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冷殿才好……冷殿才刺激……”
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粗重、急促,透着一股子野兽般的亢奋。
两个人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借着昏暗的灯光,赵九看清了那两人的模样。
男的一身锦衣华服,腰间挂着极为贵重的犀角带,虽然背对着赵九,但看那身形和衣着,绝对是辽国皇室的贵族,甚至可能是皇亲国戚。
而那个女子……
赵九的目光微凝。
那女子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宫装,虽然凌乱不堪,但那料子却是上好的云锦,头上戴着的步摇也是汉家样式。
看那打扮,不像是宫女,倒像是某位被掳掠进宫的汉人官宦家的小姐,或是已经投诚辽国的汉臣之女。
两人就在距离铜棺不到十步的一张供桌前停下。
男人一把将桌上的祭品扫落在地,那些珍贵的瓜果滚得到处都是,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他将女子按在供桌上,动作粗暴得像是在撕扯一块生肉。
“这……若是被人看见了……”
女子虽然嘴上说着怕,但身体却像是水蛇一样缠了上去,眼中满是迷离的欲望。
“怕什么?这地方除了死人谁会来?再说了,这皇宫里,除了太后和大祭司,谁敢管老子的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