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声音响起的瞬间,赵九的身体并没有像常人那样惊慌回头,而是如同被严寒瞬间冻结的冰棱,在这高耸的钟楼顶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静止。
他的呼吸停了,甚至连心跳都仿佛在这一刻被强行按住。
唯有藏在袖中的那柄弯刀,已无声地滑落至掌心,刀锋倒扣,贴着腕骨,只要身后那人再有一丝异动,这把刀就会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划破夜空,也割断对方的咽喉。
这钟楼顶端只有方寸之地,四周皆是悬崖般的虚空,对方能悄无声息地摸到他身后三尺之内,这份轻功,放眼天下也是一等一的高手。
“别动刀。”
身后的声音再次传来,依旧很冷,像是冰珠子滚落在玉盘里,却并没有杀气,反而透着一股子令人捉摸不透的慵懒:“下面的巡逻队刚才听到石子碎裂的声音了,现在正往这边看。你若是回头,影子就会投在雪地上。”
赵九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些,但肌肉依然紧绷。
雪飞娘。
“你想怎么样?”
赵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沙砾。
“救你。”
雪飞娘的声音伴随着一阵极轻的衣袂摩擦声,她似乎稍微靠近了一些,一股混合着檀香与某种冷冽花香的淡淡香味钻进了赵九的鼻孔,稍稍冲淡了他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酒气。
“天蚕丝阵你也看见了,那是死路。走下面也是死路。”
雪飞娘的语速很快,却字字清晰:“跟我走。我在皇宫外围守了你三天,不是为了看你变成一堆碎肉的。”
赵九眯起眼睛,余光瞥见下方的火把长龙果然停了下来,几个辽兵正举着火把向钟楼上方张望。
他没有选择。
“带路。”
赵九收刀入袖,言简意赅。
身后的气息骤然一沉。
紧接着,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惊鸿般掠过钟楼的飞檐,向着皇宫西侧的一片阴影坠去。
她的身法很奇特,不像中原轻功那样讲究提气纵身,而是像一只在风雪中滑翔的白鹤,利用风势,飘忽不定。
赵九不再犹豫,脚尖一点,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在这上京城如同迷宫般的屋脊上穿梭。
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片成了最好的掩护。
雪飞娘显然对这皇宫外围的地形了如指掌,她总能在巡逻队的视线死角处找到落脚点,甚至利用几处看似废弃的烟囱和枯树,避开了好几处暗哨。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雪飞娘在一处极其偏僻的院落前停了下来。
这是一处早已荒废的梨园旧址,断壁残垣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凄凉,半塌的戏台上积满了厚厚的雪,只有几根斑驳的红漆柱子还倔强地立在那里,诉说着往日的繁华。
“这里是以前太祖皇帝看戏的地方,后来失了火,死了不少人,就荒废了。”
雪飞娘并没有走正门,而是走到戏台的一角,在一块不起眼的青石板上有节奏地踩了三下。
“咔嚓。”
一阵沉闷的机括声响起。
戏台下方,居然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进来吧。”
雪飞娘抱着琵琶,率先走了进去。
赵九站在洞口,目光在四周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尾巴后,才跟着跳了下去。
洞口随即合拢,将漫天的风雪和那个充满杀机的上京城隔绝在外。
地道里很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
雪飞娘取出火折子,点燃了墙壁上的油灯。
微弱的火光亮起,照亮了这条狭长的甬道。
赵九并没有急着走,他的目光落在了雪飞娘的背影上。
这个女人,太神秘了。
“你是谁?”
赵九的手再次按在了刀柄上,声音在这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冷硬:“谁的人。”
雪飞娘停下脚步,回过头。
火光映照在她那张清冷绝艳的脸上,那双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
“我是谁不重要。”
她看着赵九,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弄:“重要的是,你想救的人,也想救你。”
“谁?”
赵九的瞳孔微微收缩。
雪飞娘没有回答,只是转身继续向前走去:“到了你就知道了。”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
雪飞娘推开铁门,眼前的景象让赵九也不禁愣了一下。
这哪里是什么地窖或者暗室。
这分明是一座庞大的地下仓库!
这个空间位于那座废弃戏台的正下方,穹顶是用坚固的花岗岩砌成,由十几根巨大的石柱支撑着。
而在这空旷的空间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箱。
成百上千个箱子,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那里,一直堆到了穹顶。
有些箱子并没有盖严实,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赵九走上前,随手掀开一个箱盖。
黄灿灿的光芒瞬间刺痛了他的眼睛。
金子。
满满一箱的金砖。
他又走到另一边,一脚踢开一个长条形的木箱。
“哗啦——”
寒光闪烁。
里面是崭新的陌刀,刀身如镜,显然是经常有人保养。
再往里走,还有成堆的粮草、药材,甚至还有早已失传的猛火油柜。
“这……”
赵九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雪飞娘,眼中的震惊难以掩饰。
这绝不是一个青楼女子能弄到的东西。
这也不是一个江湖帮派能有的底蕴。
这是战争物资。
足以装备一支精锐军队,甚至足以支撑一场小型政变的物资!
“这些,都是公主存的。”
雪飞娘抱着琵琶,手指轻轻拂过琴弦,发出一声铮鸣:“从她去中原的那一年开始,她就在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一条后路。”
雪飞娘走到一张铺着虎皮的椅子前坐下,将琵琶放在一旁,目光有些出神地看着那些箱子:“她说,大辽看似强盛,实则是一艘正在漏水的船。如果有一天船沉了,她得有能力救这船上的人,或者是……再造一艘船。”
赵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着这些物资,仿佛看到了那个倔强的身影,在无数个深夜里,一点一点地积攒着这些家底,为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在黑暗中独自前行。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赵九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没料到自己会爱上你。”
雪飞娘抬起头,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赵九,语气里带着一丝怨气:“述律平的计划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但无常寺一定榜上有名,她用不到六个月的时间,打通了蜀道商路,打通了诺儿驰在整个中原地区的情报网,她甚至将手里诺儿驰全部的权力都交了出去,为的只有脱身,述律平问她想去哪里,她说想去江湖上看看。”
赵九沉默了。
“你不是诺儿驰的人。”
赵九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在大辽皇都眼皮子底下囤积这么多物资,还瞒过了诺儿驰,这不可能。”
“我当然不是。”
雪飞娘冷笑一声:“至少,现在已经不是了。”
她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给赵九。
赵九伸手接住。
那是一块非金非玉的令牌,触手温润,上面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海东青。
但那海东青的眼睛,却是瞎的。
“这是……”
“折翼海东青。”
雪飞娘淡淡地说道:“这是公主的亲卫,名字叫听雪,共有一百七十二人,个顶个的,都是武林好手。”
赵九握紧了手中的令牌。
听雪。
听雪楼上听雪落,故人何处寄相思。
这名字里,藏着多少女儿家的心事?
他想问很多的话。
你既然是听雪的人,为什么不早点动手救她?
救不出来?
没办法救?
你们的人现在在何处?
可到最后,赵九只是叹了口气:“什么时候能去救她?”
“救?怎么救?”
雪飞娘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她猛地一拍桌子:“那是皇宫!是有大宗师坐镇的皇宫!是有天蚕丝阵的皇宫!这人冲进去除了送死还能干什么?”
她死死地盯着赵九,眼眶微红:“死了很多了……我想了无数的办法,想了无数的计划,想了一切……我……我没办法了。”
她低下了头:“七十三人死在了宫门外,那场营救,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死局,我们折了一大半的人,还是没能把她救出来……”
她的手在抖,她的身体在晃,贝齿狠狠地咬着唇,眼里闪过的泪光,不知是为了哪个有名有姓的死士。
赵九看着这个女人。
她眼里的期盼和绝望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团即将燃尽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