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镇的夜,不仅冷,还贵。
这里的人命很贱,半个馒头就能换一条命去填沟壑。
但这里的路很贵,尤其是通往北方的活路。
赵九缩在一辆运送草料的马车里,身体被干枯的苜蓿草紧紧包裹着。
这种草料是特供上京战马的,带着独特的辛辣香气,勉强盖住了他身上那股混合了血腥与陈酒的味道。
驾车的是个独眼的老回鹘人,收了赵九那袋沉甸甸的银子后,这张老脸笑得比戈壁滩上的风干橘子皮还要灿烂。
他并不问赵九是谁,也不问为什么要躲在草料堆里。
在黑水镇,好奇心是比瘟疫死得更快的病。
“驾!”
老回鹘人挥动长鞭,鞭子上带着羊肉膻气,碾过结着薄冰的烂泥路,向着北门驶去。
赵九在黑暗中调整了一下呼吸。
体内的真气像是一条干涸的小溪,断断续续地流淌着。
他在络腮胡身上摸来的那把弯刀此刻正贴在他的胸口,冰凉,却让他感到心安。
北门并不像南门那样围满了想要进城的难民,这里是军事通道,只有持有特别通行证的商队和军队才能出入。
“站住!”
一声暴喝透过厚厚的草料层传了进来。
马车猛地一顿,赵九的身体随着惯性向前一冲,但他立刻绷紧了肌肉,像是一块石头般纹丝不动。
“干什么的?”
守城的辽兵粗声粗气地问道,随后便是一阵长矛乱捅草料的声音。
“嗤!嗤!”
锋利的矛尖几次擦着赵九的身体刺过,有一次甚至挑破了他的衣袖。
赵九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哎哟,军爷!轻点!这可是给萧大王马场送的特级草料!”
老回鹘人连忙跳下车,一边赔笑,一边熟练地从袖子里滑出一锭金子,悄无声息地塞进那个辽兵的手里:“大冷天的,军爷们守夜辛苦,拿去打壶酒暖暖身子。”
那辽兵掂了掂金子的分量,脸上那凶神恶煞的表情瞬间柔和了几分,但目光依旧在草料车上打转。
“萧大王的草料?最近查得严,上面说了,连只苍蝇都不能放过去。”
辽兵一边说着,一边用矛杆拍打着车辕:“再说了,谁知道你这草里藏没藏南蛮子的奸细?”
躲在草料深处的赵九,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
这就是大辽。
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这基层的士兵,嘴上挂着上面的命令,手里却诚实地接着下面的银子。
赵九轻轻从怀里摸出那个百夫长的铜腰牌,顺着草料的缝隙,用一种极为隐蔽的手法,将其弹到了车板的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当啷。”
那辽兵一愣,低头看去,只见一块磨得锃亮的铜牌正躺在车板上,上面赫然刻着边防军百夫长的印记。
“这……”辽兵脸色一变。
这时候,草料堆里传出一个含糊不清、仿佛刚睡醒般的骂骂咧咧声:“吵什么吵?老子在车上眯一会儿,也能碰到不开眼的?”
那声音模仿得极像辽东口音,带着兵痞特有的横劲。
那辽兵吓了一跳,以为是哪位长官为了偷懒搭顺风车出城公干,这种事在军中并不少见。
再加上手里的金子确实烫手,他也不敢再细查,生怕惹恼了里面的长官。
“原来是自家兄弟。”
辽兵讪讪地收起长矛,对着老回鹘人挥了挥手:“快走快走!别耽误了时辰!”
“谢军爷!谢军爷!”
马车再次启动,缓缓驶出了那道如同鬼门关般的城门。
出了城,风雪更大了。
赵九并没有立刻出来,直到马车驶出十里地,确定身后没有尾巴,他才猛地推开身上的草料,大口呼吸着外面那凛冽如刀的空气。
“客官,咱们这算是出来了。”
老回鹘人回头看了一眼赵九,眼神里带着一丝敬畏:“前面就是通往上京的官道,不过这一路上关卡不少,您这……”
“接着走。”
赵九从怀里又摸出一块金饼,那是从络腮胡身上搜来的,随手扔给了老回鹘人:“遇到关卡,只管用钱砸。钱不够了,跟我说。”
老回鹘人接住金饼,用牙咬了一下,那独眼瞬间亮得吓人:“得嘞!只要有这玩意儿,别说是去上京,就是去长生天,老汉我也能给您把路铺平了!”
接下来的三天,赵九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有钱能使鬼推磨。
这条通往大辽腹地的官道,原本应该是戒备森严的战略要道。
但在金银的攻势下,它变得比锦官城的勾栏瓦舍还要好进。
无论是负责盘查的哨卡,还是巡逻的游骑,只要银子给足了,甚至不用赵九露面,就能顺利通过。
甚至有一次,一队盘查甚严的萨满教徒拦住了马车,赵九直接让老回鹘人送上了一袋足以买下半个牧场的金珠。
那位领头的黑袍萨满竟然亲自为他们指了一条避开大部队的小路,还贴心地嘱咐这几天风雪大,路上小心。
赵九坐在摇晃的车板上,看着窗外那些衣衫褴褛、在风雪中艰难跋涉的辽国百姓,又看了看那些满脸油光、数着银子的官兵。
“这就是你要守护的大辽吗,耶律质古?”
赵九喃喃自语,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悲凉的温柔。
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干硬的牛肉,慢慢地咀嚼着。
“这命,你舍得,我不舍得。”
赵九咽下牛肉,目光望向北方那片铅灰色的天空。那里,上京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既然这世道只认钱和权,那我就买下这条路。”
“买一条,通往刑场的路。”
上京城是一头趴在雪原上正在咀嚼骨头的野兽。
风在这里不叫风,叫白毛刀子。
它从极北的冰原一路呼啸而来,没有什么山峦能够阻挡它的锋芒,直到撞上那座高达十丈、通体用黑岩与铁汁浇筑而成的城墙,才发出不甘的怒吼,卷起千堆雪,将这座游牧民族的皇都笼罩在一片苍茫与肃杀之中。
没有城门大开的欢迎仪式,也没有繁华都城的喧嚣烟火。
当老回鹘人的马车碾过最后一里硬邦邦的冻土,停在那座宏伟得令人窒息的城门前时,赵九透过草料的缝隙,首先闻到的不是饭香,也不是脂粉气,而是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腐臭。
这股味道在严寒中依然如此刺鼻,像是无数死去的灵魂在向生者发出最后的警告。
“到了……客官,这就进去了。”
老回鹘人的声音有些发颤,不再似路上那般贪财后的油滑,反而多了一种对于某种恐怖威压的本能畏惧。
赵九没有说话。
他在调整呼吸。
这一路,金钱开道,买通了贪婪的哨卡,避开了疯狂的萨满,但他知道,真正的鬼门关,就在眼前。
他从草料堆深处慢慢爬出,动作很轻,像是一只在冬眠中苏醒的蛇。
身上的辽军皮甲有些硬,那是沾染了风雪和污垢后结成的硬壳,那把从络腮胡身上夺来的弯刀此刻紧贴着他的肋骨,冰凉的触感让他那早已沸腾的杀意被一点点压回丹田深处。
他跳下马车。
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吱一声脆响。
抬起头。
下一刻,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芒状,藏在袖中的双手瞬间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出令人牙酸的爆鸣声。
城墙。
那不仅仅是用来防御的城墙。
那是一座悬挂着无数尸体的展示架。
数百具尸体,就像是腊肉一样,被粗大的铁钩穿过锁骨,密密麻麻地悬挂在黑色的城墙之上。
风一吹,这些尸体便在空中摇晃,相互碰撞,发出沉闷而令人作呕的声响。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但依稀能辨认出南人的服饰特征。
有的已经被冻成了冰棍,面目全非。
有的显然刚死不久,伤口处流出的血在寒风中凝结成红色的冰凌,垂在脚边,宛如一串串猩红的珠帘。
“这些……都是南边的探子。”
老回鹘人缩着脖子,不敢看那一排排尸体,低声说道:“太后下了懿旨,宁杀错,不放过。只要是形迹可疑的南人,抓到了就挂上去,说是要……要震慑南朝。”
震慑。
好一个震慑。
赵九的目光在一具具尸体上扫过。
那是老人,是行商,甚至还有半大的孩子。
他们的脸上凝固着临死前的极度恐惧,空洞的眼窝死死地盯着南方,那是他们回不去的家乡。
一股暴戾的杀气,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猛地冲上赵九的天灵盖。
那是他想要拔刀,想要将这就这座城池劈成两半,想要将那个坐在高位上的老妖婆千刀万剐的冲动。
“呼——”
赵九闭上了眼睛。
他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压抑。
他在脑海中疯狂地运转着《天下太平诀》,试图用那股平和的内力去中和即将失控的心魔。
“走。”
再睁开眼时,赵九的眼中已经是一片死寂,那是比这上京城的风雪还要冷的漠然。
他拍了拍老回鹘人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老头呲牙咧嘴。
“进城。”
城门口的盘查比想象中要松一些,或者说那种严苛是对着那些穷苦百姓和可疑流民的。
对于有着百夫长腰牌、又有着大把金银开路的自己人,守城的辽兵只是懒洋洋地扫了一眼,便挥手放行。
毕竟,谁也不会相信,那个在画影图形上被通缉的白面书生,会是眼前这个满脸络腮胡、一身兵痞气、还带着一身酒臭味的糙汉子。
就算是。
也不是。
车轮滚滚,驶入了那张黑色的巨口。
上京城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压抑。
宽阔的街道两旁,是一座座巨大的帐篷和石屋混杂的建筑。
图腾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的狼头、鹰隼仿佛随时都会活过来择人而噬。
这里没有小桥流水,只有铁与血的味道。
巡逻的骑兵队往来穿梭,马蹄声如雷,每一次踏地都震得路边的积雪簌簌落下。
赵九在南城的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前下了车。
这是一家专门接待中低层军官和过往行商的客栈,招牌上挂着一个油腻腻的羊头,门板上满是刀砍斧削的痕迹。
“就这儿了。”
赵九用一枚金珠打发走了老回鹘人,转身走进了客栈。
老人捧着金珠,望着远去的赵九,嘴角里颤抖了几下,将金珠捧在怀里,默念了几十遍长生天。
大堂里很暖和,甚至有些燥热。
几口大锅架在中央的火塘上,里面煮着整只的羊,乳白色的汤汁翻滚着,散发出浓郁的肉香。
几十个辽兵和江湖客围坐在四周,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喧哗声、划拳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赵九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把那把弯刀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大马金刀地翘起二郎腿,扯着嗓子喊道:“小二!上酒!上肉!要最烈的酒,最肥的肉!”
那副模样,活脱脱一个刚从边境回来、有了钱就想醉生梦死的兵油子。
没人多看他一眼。
在上京,这种人太多了。
很快,酒肉上齐。
赵九抓起一只羊腿,大口撕咬着。
他吃得很凶,满嘴流油,甚至故意把酒洒在襟口。
但他那双隐藏在乱发下的耳朵,却微微动了动,将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收入耳中。
“听说了吗?明天就是预演了。”
“预演?”
“对!就在皇宫前的广场上!听说这次为了给太后祈福,为了保佑大辽国运昌隆,那个……那个谁……”
那人四下张望了一番,才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声说道:“圣女……”
“献祭……”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说话的人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听说这次请动了萨满教最古老的化蝶,要把圣女的一身精血和气运,全部献给长生天,换取大辽百年的风调雨顺。”
“啧啧啧,那可是耶律质古啊……咱们大辽第一美人,就这么烧了?”
“红颜薄命啊……不过听说她勾结南人,早就失了贞洁,太后这是要拿她杀鸡儆猴呢……”
“去去去,什么勾结南人,分明是意图谋反!”
“放屁!圣女就是单纯的为了百姓,你们怎么拿起嘴就说?人家命都不要了护佑你,你还如此诋毁?”
“你懂个屁啊,你要是圣女,你为了老子能付出生命?扯淡!”
“咔嚓。”
赵九手中的羊腿骨,毫无征兆地断成了两截。
尖锐的骨刺扎进他的手掌,鲜血渗了出来,但他像是毫无知觉一般。
明天。
预演。
这不仅仅是一个时间节点,更是一个死亡倒计时。
所谓的预演,不过是为了在那场真正的祭天大典前,彻底摧毁耶律质古的意志,或者……是为了引出那些藏在暗处的鱼。
赵九端起酒碗,将那一碗浑浊的烈酒灌入喉咙。
辛辣的液体像是一把火,烧穿了他的胃。
但他很快就低下了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嘴,发出一声满足的饱嗝,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像是喝多了一样,踢翻了脚边的凳子。
“真他娘的……晦气……”
他骂骂咧咧地扔下一块碎银子,在小二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上了楼。
进了房间。
关上门。
那副醉眼惺忪的模样瞬间消失不见。
赵九背靠着门板,身体缓缓滑落。
他没有点灯。
黑暗中,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像是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在舔舐伤口。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道被骨刺划破的伤口,鲜血还在流淌。
“质古……”
他轻声呢喃着这个名字。
脑海里浮现出的,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辽公主,也不是那个在龙山寨擂台上意气风发的少女。
而是在洛阳城中,钱府院落,少女闺房里。
眼神倔强,却又带着一丝脆弱的女人。
……
皇宫深处,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