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整个上京城最温暖的地方,也是最寒冷的地方。
温暖是因为那地龙烧得正旺,名贵的银霜炭在铜盆里噼啪作响,没有一丝烟气,却将室内的温度烘托得如同阳春三月。
寒冷,是因为人心。
朵里兀侧卧在一张铺满白虎皮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极小的玉瓶。
那瓶子通体透明,里面装着一种淡粉色的粉末,在烛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泽。
“真美啊……”
朵里兀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她今日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红纱,而是换了一身素白的长裙,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那张艳绝天下的脸上并没有多少岁月的痕迹,反而透着一种成熟女人特有的慵懒与妩媚。
只是那双眼睛,亮得有些吓人,像是一条看到了猎物的毒蛇。
在她的面前,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青凤。
她没有死,但也离死不远了。
那件染血的白衣已经被换下,此刻她身上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丝绸睡袍,那原本应该清冷如仙的身姿,此刻却因为剧烈的痛苦而微微蜷缩着。
她的四肢被四条金色的锁链锁住,锁链的另一头连着床角的四个龙头。
但困住她的,并不是这锁链。
而是毒。
“感觉怎么样?”
朵里兀从榻上起身,赤着脚走到床边。
她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带着那种刻在骨子里的韵律,脚踝上的金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叮铃——叮铃——”
这声音听在青凤的耳中,无异于催命的丧钟。
青凤没有说话。
她也说不出话来。
她的喉咙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干涩、肿痛,连吞咽口水都是一种酷刑。
她的身体正在发生一种可怕的变化。
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泛起的酥麻与剧痛,就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她的骨头,又像是有一把钝刀子在一点点刮去她的血肉。
那是化蝶。
最歹毒的禁术引子。
它不会让人立刻死去,而是会一点点融化人的经脉,软化人的骨骼,将一个习武之人的根基彻底摧毁,最后变成一滩烂泥。
而这个过程,人的神智却是清醒的。
清醒地感受着自己一点点废掉,一点点走向毁灭。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朵里兀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青凤那因为痛苦而惨白的脸颊。
她的指尖很凉,像是冰块。
“你在想,为什么还不杀你?”
朵里兀轻笑一声,俯下身子,那张绝美的脸凑到青凤的耳边,吐气如兰:“傻孩子,杀了你多可惜啊。你可是无常蛊选中的容器,是能承载母蛊而不死的人。”
“我在等你破茧。”
朵里兀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痴迷:“等化蝶散融化了你的经脉,等母蛊彻底占据你的意识,等到那时候……我就能把你剥开,取出那只最完美的蝴蝶。”
“那时候,我也就能……长生了。”
长生。
这两个字从朵里兀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
她是大宗师,站在武道巅峰的女人。
但她也会老,也会死。
她比任何人都恐惧衰老,恐惧死亡。
所以她盯上了无常蛊,盯上了青凤。
青凤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费力地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疯魔般的女人。
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怜悯。
那种怜悯,像是一根刺,狠狠地扎进了朵里兀的心里。
“你……真可怜。”
青凤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可怜?”
朵里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说我可怜?我是大辽的大宗师,我是太后的座上宾,掌管着无数人的生死,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像一条狗一样躺在这里,你有什么资格可怜我?”
“你有力量……但你……没有心。”
青凤艰难地喘息着,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她的眼神依然清澈,清澈得让朵里兀不敢直视。
“你怕老……怕死……怕失去这一切……”
“你活得……像个鬼。”
“你不怕么?”
朵里兀修长的手指捻起了青凤的下颚:“女人的脸上,在没有长出第一道皱纹的时候,总以为自己是最美的。”
朵里兀红色的裙摆如同燃烧的火焰:“可到头来,谁都会因为时间败下阵来。”
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死死地盯着青凤:“我知道你还在坚持什么。赵九,确实已经到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青凤睁大了眼睛。
她看向朵里兀。
可朵里兀似乎看穿了青凤的心思,她走到桌边,拿起那瓶化蝶散,倒出一杯水,将粉末化开。
水变成了淡粉色,散发着一股甜腻的香气。
“来,喝下去。”
朵里兀端着杯子,走到床边:“这是今天的份量。喝下去,你会觉得更舒服,更……飘飘欲仙。”
她捏开青凤的嘴,强行将药水灌了进去。
“咳咳……咳咳……”
青凤剧烈地咳嗽着,药水顺着嘴角流下,染红了衣襟。
那股药力顺着喉咙流遍全身,新一轮的剧痛开始爆发。
青凤咬紧了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她在忍。
她在守。
守住那一丝清明,守住那最后一点意志。
母蛊在她的体内疯狂躁动,试图趁着她虚弱的时候夺取身体的控制权。
那是一种比化蝶散还要可怕的折磨。
脑海里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尖叫,在诱惑,在拉扯。
“睡吧……睡吧……”
“放弃吧……只要放弃了就不痛了……”
“把身体交给我……我会帮你杀了所有人……”
青凤的指甲深深扣进床单里,鲜血染红了白色的绸缎。
“滚开!”
她在心里怒吼。
这身体是我的。
这命是我的。
窗外,风雪更急了。
拍打在窗棂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青凤看着那摇曳的烛火,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那个身影。
“赵九……”
青凤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微弱的笑意。
“风起了……”
“你……快到了吗?”
……
夜,深了。
上京城的夜不像中原那样漆黑,因为雪。
地上的积雪反射着微弱的星光,将整个世界映衬得呈一种惨淡的青灰色。
风稍微小了一些,但寒意却更甚。
赵九换了一身夜行衣。
这衣服是他从那个络腮胡的箱底翻出来的,稍微有点大,但他用布条紧紧地勒住了袖口和裤腿,让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如同一把出鞘的刀。
他没有走正门,也没有走窗户。
他撬开了房顶的瓦片,像一只狸猫一样翻了出去。
脚下的瓦片覆着冰,滑得站不住人。
但赵九走得很稳。
他没有动用内力去施展那种惊世骇俗的轻功,而是单纯依靠着身体的平衡和肌肉的控制力,在屋脊上无声地滑行。
他的目标很明确。
皇宫。
那座位于上京城正中央,如同巨兽心脏一般的宫殿群。
越靠近皇宫,巡逻的卫兵就越密集。
火把连成了一条条长龙,将皇宫的外墙照得如同白昼。
赵九趴在一处高耸的钟楼顶端,身体紧贴着冰冷的铜钟,借着阴影掩护自己。
他在观察。
这皇宫的防守看似严密,实则……
太严密了。
严密得有些不正常。
城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名弓箭手,箭尖闪烁着蓝光,显然是淬了剧毒。
墙根下,每隔半刻钟就有一队铁骑巡逻而过,连一只老鼠都别想溜过去。
但这只是针对地面的。
对于像赵九这样的顶尖高手来说,这城墙不过是一个提气纵身的事情。
只要避开那些弓箭手的视线死角,从空中越过,似乎并不是什么难事。
但赵九没有动。
他的直觉在疯狂地报警。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猎人站在了捕兽夹的边缘,虽然看不见夹子,但能闻到铁锈和血腥味。
“不对劲。”
赵九眯起眼睛,盯着皇宫上空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夜空。
那里太安静了。
连只飞鸟都没有。
甚至连飘落的雪花,在经过那片区域时,似乎都……碎了?
赵九的心中猛地一动。
他从怀里摸出一颗石子。
那是他在路边随手捡的,只有拇指大小,坚硬如铁。
赵九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
“嗖——”
石子破空而去,带着一股劲风,直射向皇宫城墙上方三丈处的虚空。
按照常理,这颗石子会划过一道抛物线,落入宫墙之内。
然而。
就在石子飞过城墙上空的那一瞬间。
没有任何声音。
也没有任何阻挡物出现的迹象。
那颗原本高速飞行的石子,突然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或者是……被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刃切割过。
瞬间崩解。
变成了一团齑粉,随风飘散。
“嘶——”
赵九倒吸了一口凉气,背后的寒毛根根竖起。
天蚕丝阵。
江湖传闻中,最阴毒、最无解的绝杀阵。
用西域天蚕吐出的丝,经过秘法淬炼,坚韧如钢,却又细如发丝,肉眼根本无法察觉。
这种丝线上涂满了剧毒,且锋利无比,吹毛断发。
它们被交错编织在空中,形成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
不管你是轻功盖世的大宗师,还是铜皮铁骨的硬汉。
只要你在空中撞上这张网,瞬间就会被切成无数块碎肉。
“好狠的手笔。”
赵九看着那片虚空,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这天蚕丝阵显然是针对高手的。
它不影响下方的正常通行,也不影响视线,却封死了所有从空中潜入的可能。
如果不识货的人贸然施展轻功飞跃……
下场只有一个:死无全尸。
“这就是你要我跳的火坑吗?”
赵九冷笑一声。
述律平那个老妖婆,果然是个老谋深算的猎人。
她知道赵九轻功绝顶,所以布下了这天罗地网,逼着他走地面。
而地面……
赵九低头看去。
那密集的火把,那如林的刀枪,那隐藏在暗处的萨满和高手。
那就是一个绞肉机。
走上面是死,走下面也是死。
这似乎是一个无解的……
死局。
“阁下。”
一个声音从赵九的身后传来。
“可是来找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