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肆里的空气浑浊得像是一锅煮烂了的羊杂汤,混杂着劣质烟草、汗臭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赵九咽下最后一口酱牛肉,那种粗粝的纤维感顺着食道滑下去,像是吞了一把沙子,但这让他感觉到踏实。
胃里有了东西,身上就有了热气。
他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眯着眼睛,透过额前乱蓬蓬的碎发,盯着斜对面那桌正喝得五迷三道的辽兵。
那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已经把一只脚踩在了长凳上,腰间那块沉甸甸的铜腰牌随着他的动作晃荡着,撞在桌角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是辽国边防军的百夫长腰牌,有了这东西,在这黑水镇里就能横着走,哪怕是杀个人都没什么事。
更重要的是,那汉子鼓鼓囊囊的钱袋就随意地扔在手边,口没扎紧,露出里面银子的雪白光泽。
赵九现在不仅缺力气,他缺能让他混进巡逻队、接近上京的身份。
“喝!接着喝!谁不喝谁是孙子!”
络腮胡大着舌头吼道,端起酒碗就要往嘴里灌。
就在这时,赵九动了。
他站起身,看似摇摇晃晃地要去门口透气,脚下的步子却虚浮得恰到好处,像极了一个喝多了的落魄流民。
两人在过道狭窄处不期而遇。
“嘭。”
一声闷响。
赵九的肩膀重重地撞在了络腮胡的后背上,撞得那汉子手中的酒碗一歪,半碗浑浊的烧刀子全都泼在了胸前的皮甲上。
“哎哟!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
络腮胡大怒,猛地回过头,一双牛眼瞪得溜圆,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了赵九那件破烂不堪的狐裘领子。
“找死是吧?敢撞老子?”
赵九被提得脚尖离地,那张满是胡茬和污垢的脸上露出一丝惊恐和讨好的笑,连连作揖:“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小的喝多了,眼花了……”
他的身体在发抖,像是被吓破了胆。
但就在这看似慌乱的挣扎间,他那只修长的右手却如同鬼魅般探出,在络腮胡的腰间轻轻一抹。
手法快得连残影都看不见。
没有内力,全凭指尖的巧劲。
铜腰牌入袖,钱袋入怀。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连那个络腮胡都没有察觉到腰间一轻,只觉得这个流民身上的酸臭味熏得人想吐。
“滚!真他娘的晦气!”
络腮胡嫌恶地一把将赵九推开,赵九顺势踉跄着倒退几步,撞翻了一条板凳,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谢军爷……谢军爷……”
赵九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酒肆的大门,一头扎进了外面阴冷的寒风中。
酒肆内,络腮胡骂骂咧咧地坐下,伸手去摸桌上的钱袋准备结账。
摸了个空。
他愣了一下,低头一看,桌上空空如也。
再一摸腰间,那块象征身份的铜腰牌也不翼而飞。
“操!”
络腮胡的酒意瞬间醒了一半,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猛地拍案而起:“那小子是个贼!给老子追!扒了他的皮!”
“哗啦——”
几个辽兵推开桌子,提着弯刀就冲了出去。
黑水镇的巷道错综复杂,像是一张破烂的渔网铺在戈壁滩上。
赵九跑得并不快。
他故意留下了脚印,故意在转角处露出衣角,就像是一只慌不择路的兔子,引诱着身后的猎人。
他在赌。
赌那个络腮胡的贪婪和自大。
果然,那个百夫长仗着自己熟悉地形,为了独吞找回钱袋的功劳,甩开了手下,独自一人抄近道堵在了一条死胡同口。
“跑啊?怎么不跑了?”
络腮胡气喘吁吁地堵在巷口,手中的弯刀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脸上带着残忍的狞笑:“偷东西偷到老子头上来了?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巷子里很黑,只有堆积如山的垃圾和几只受惊的野猫。
赵九背对着他,站在死胡同的尽头,肩膀微微耸动。
“转过来!给老子跪下!”
络腮胡一步步逼近,手中的刀已经举了起来。
赵九缓缓转过身。
此时的他,脸上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惊恐和懦弱?
那双隐没在乱发后的眼睛,平静得像是一口枯井,只有在眼底深处,藏着一抹令人心悸的死灰。
“你……”
络腮胡心里咯噔一下,一种本能的危机感让他停下了脚步。
这眼神,不对劲。
这不像是个流民,倒像是个……杀
“你的衣服,我借用了。”
赵九的声音很轻,沙哑中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内力的加持,没有真气的爆发。
只有纯粹的肉体力量和千锤百炼的杀人技巧。
赵九脚尖在满是污泥的地上一点,身形如同一只捕食的猎豹,瞬间欺身而上。
快!
太快了!
络腮胡只觉得眼前一花,下意识地挥刀去砍。
“咔嚓。”
那是一声极为清脆的骨骼错位声。
赵九没有躲那把刀,而是侧身让过刀锋,左手如铁钳般扣住了络腮胡持刀的手腕,顺势向下一压,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扣住了对方的咽喉。
锁喉。
简单,直接,致命。
络腮胡的瞳孔猛地放大,想要喊叫,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脆响在这寂静的巷道里格外刺耳。
赵九没有丝毫停歇,动作麻利地开始剥尸体上的皮甲和外衣。
这具身体还带着温热,带着那股令人作呕的酒气和汗臭,但赵九不在乎。
他迅速换上辽兵的服饰,将百夫长的腰牌挂在腰间,又将那把弯刀插好,最后从地上抓了一把黑泥,在脸上胡乱抹了几下,遮住了原本的肤色。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是那个落魄的流民,而是一个刚喝完酒、满身酒气的辽军百夫长。
“借你头颅一用,来世投个好胎。”
赵九取下一塌锦盒塑膜,在络腮胡的脸上一贴,一个面具便已做毕,身体拖到垃圾堆后面,用几个破烂的竹筐盖好。
就在这时。
“咚!咚!咚!”
远处,突然传来了沉闷的鼓声。
那鼓声不是军鼓,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像是人的心脏在剧烈跳动,透着一股子阴森和邪气。
紧接着,是一阵刺耳的铜铃声。
“当啷当啷……”
赵九眉头微皱,走出巷口。
只见黑水镇的主街上,原本喧闹的人群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面带惊恐地退到街道两旁,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一队穿着极其怪异的人马,正招摇过市。
他们穿着黑色的长袍,上面绣着血红色的火焰图腾,脸上戴着狰狞的木制面具,手里拿着人骨法杖和招魂幡。
萨满。
这是辽国最神秘、也是最令人畏惧的力量,萨满教的巡戒执法队。
赵九压低了帽檐,混在一群巡逻的辽兵身后,心脏微微收紧。
这阵仗,不对劲。
萨满教极少插手边境的军务,除非是有不干净的东西混进来了。
“大祭司有令!搜查南人奸细!”
领头的一个萨满法师声音尖细,像是用指甲刮过黑板,刺得人耳膜生疼:“凡是这几日入城的生面孔,一律抓起来验血!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是!”
两旁的辽兵齐声应诺,开始粗暴地抓人。
赵九低着头,装作正在维持秩序的样子,目光却死死地盯着那群萨满。
他们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每抓到一个疑似的人,就会展开画轴比对一番。
赵九慢慢地向那边靠了几步,借着火把的光亮,终于看清了那画上的人。
那一瞬间,他背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画上的人,是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
剑眉星目,面容俊朗,虽然没有胡须,气质也比现在的赵九要文弱几分,但那五官轮廓,分明就是他自己!
那是他在洛阳时的模样!
甚至连他眉角那道极其细微的、平日里根本看不出来的旧疤痕,都被画得清清楚楚。
“这是谁画的?”
赵九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幅画的精细程度,绝不是凭空臆造,而是出自一个对他极其熟悉、甚至曾经近距离观察过他的人之手。
而且,对方知道他会来。
甚至算准了他会经过黑水镇。
“诺儿驰……”
赵九在心里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看来自己在阴平道的行踪早就暴露了,那个被夜游杀光的斥候队,在死前一定放出了消息。
而且,这情报网的传递速度,比战马还要快。
这就是大国的底蕴吗?
赵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满脸钢针般的络腮胡,心中暗自庆幸。
这一路逃亡,风霜雨雪把他折磨得不成人形,但也成了他最好的伪装。
若是他还是那副白净书生的模样,恐怕刚进城就被这群疯狗撕碎了。
“喂!那个兵!”
就在这时,一个阴冷的声音突然在赵九身后响起。
赵九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弯刀,但随即又松开。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堆起那副属于络腮胡的、带着三分醉意七分横气的表情。
“喊什么喊?叫魂呢?”
赵九粗着嗓子吼回去,顺势打了个酒嗝,喷出一股浓烈的酒气。
叫住他的是一个戴着面具的萨满法师。
那法师走到赵九面前,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鼻子像狗一样抽动着,似乎在闻他身上的味道。
赵九的心跳平稳如常,眼神涣散,一副喝多了不耐烦的样子。
“你身上……有血腥味。”
萨满法师幽幽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