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府比北方的雪原还要冷上几分。
这不是天气使然,而是人心作祟。
这里是石敬瑭的驻地,一座蛰伏在太原盆地里的孤城,像是一头受了伤却依旧磨牙吮血的野兽,在黑暗中窥视着那个摇摇欲坠的大唐江山。
密室位于帅府的最深处,没有窗,四周的墙壁是用厚重的青石砌成,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也隔绝了所有的光亮。
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在桌案上苟延残喘,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且扭曲,像极了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大唐的局势,比我想象的还要烂得快。”
一个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
说话的人坐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大半个身子都隐没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保养得极好,手指修长,但指甲却修剪得极为锋利,像是一对鹰爪。
石敬瑭。
这个如今手握重兵、被李从珂视为心腹大患的河东节度使,此刻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焦虑,反而透着一种猎人看着猎物落入陷阱的快意。
“烂了好,烂了才好挖根。”
接话的人站在灯火旁,那张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桑维翰。
如果说石敬瑭是那只在黑暗中蛰伏的老虎,那么桑维翰就是趴在老虎背上的那只狈。
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两团名为野心和仇恨的鬼火。
“主公,李从珂已经开始自乱阵脚了。”
桑维翰发出一阵夜枭般的怪笑,声音尖锐刺耳:“他想借刀杀人,想用无常寺的刀来动手,却没想到这把刀已经钝了,甚至……可能会反过来割破他的喉咙。”
“无常寺……”
石敬瑭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发出有节奏的咄咄声:“那群老不死的东西,确实该退场了。只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想要彻底摁死他们,还需要一把更快的刀。”
“刀已经磨好了。”
桑维翰猛地转过身,目光投向密室的角落。
那里原本是一片虚无的黑暗,连光线似乎都照不进去。
但随着桑维翰的话音落下,那片黑暗突然活了过来。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剥离出来。
他穿着一身漆黑的紧身长袍,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花纹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眼白,乍一看像是瞎子,但被那目光扫过的人,都会感觉像是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爬过了脊背。
陈靖川。
曾经那个被赵九逼得像丧家之犬一样逃窜的陈靖川,如今却像是换了个人。
他身上的气息变得极其诡异,不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杀气,而是一种能够吞噬一切的死寂。
“神功大成?”
石敬瑭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托大帅的福。”
陈靖川的声音干涩、刺耳,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波动:“血祭炼出的果然非同凡响。”
石敬瑭终于抬起头,那张沉稳威严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这世道,人是活不下去的,只有鬼才能活得长久。”
他从袖中掏出一枚黑色的令牌,随手扔在桌案上。
“当啷。”
令牌在寂静的密室里翻滚了几圈,最终停在陈靖川的脚下。
那令牌上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乌鸦,乌鸦的眼睛是用红宝石镶嵌的,在灯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鸦杀。
石敬瑭麾下最神秘、最残忍的死士部队——鸦杀的调兵令。
“大唐这边的事情,桑先生做得很好,那封送往辽国的信已经起了作用,耶律德光那个莽夫现在正做着入主中原的美梦。”
石敬瑭的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但是,还有一个变数。”
“赵九。”
桑维翰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这两个字像是带毒的钩子,钩出了他心底最深的怨毒。
“那个混蛋……”
桑维翰的面容瞬间扭曲,五官挤在一起,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疯狗:“他几次三番坏我的大事!在洛阳羞辱我,在蜀地断我的财路!若不是他,我也不会……”
桑维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脸,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疤痕,是愤怒之下被他一刀刺过的痕迹,时刻提醒着他要报仇。
虽然伤口早已愈合,耻辱感却像是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骨头上。
“他必须死!”
桑维翰嘶吼道:“主公!赵九不死,我们的计划就永远有漏洞!那个人就是个疯子,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怪物!只要他还活着,我们就别想安稳!”
石敬瑭看向陈靖川:“你刚回来,没歇息就让你再次出发,也是不得已。赵九已经入了辽境,现在的他是孤家寡人,也是强弩之末。我要你带着鸦杀,即刻北上。”
陈靖川缓缓弯腰,捡起地上的令牌。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咔咔的脆响,仿佛这具身体真的已经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具精密而恐怖的机关傀儡。
“杀他,不需要理由。”
陈靖川握紧了令牌,那双全白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那是对杀戮的渴望:“影阁的债,也该算算了。”
“做得干净点。”
石敬瑭靠回椅背,声音重新变得慵懒:“辽国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耶律质古自身难保,没人会帮她。我要赵九和青凤,死在同一天,死在同一个坑里。”
说到这里,石敬瑭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若是你我大事成功……”
他看着陈靖川,给出了那个足以让任何江湖势力为之疯狂的承诺:“影阁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未来的天下,影阁就是唯一的暗夜。”
“谢大帅。”
陈靖川没有多言,只是微微颔首。
下一刻。
室内的灯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当光线重新稳定下来的时候,那个黑色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就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只有那枚鸦杀令消失的地方,地板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脚印,脚印周围的青石竟然呈现出一种被腐蚀后的灰白色。
“主公。”
看着陈靖川消失的方向,桑维翰眼中的疯狂稍微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深的忌惮:“这个陈靖川……现在的实力恐怕已经步入宗师之列。养虎为患,我们是不是……”
“他不是虎。”
石敬瑭轻笑一声,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他是一把没有刀鞘的刀。刀越快,伤人的同时也越容易折断。等他杀了赵九,这把刀也就该卷刃了。”
“到时候……”
石敬瑭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这把卷了刃的刀,还有留着的必要吗?”
桑维翰愣了一下,随即会意,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主公英明。”
“行了,下去吧。”
石敬瑭挥了挥手:“通知耶律德光,就说我已经准备好了。只要赵九一死,幽云十六州的大门,随时为他敞开。”
“是!”
桑维翰躬身退下。
密室的门缓缓关闭,最后的一丝光亮也被吞噬。
石敬瑭独自坐在黑暗中,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
“赵九啊赵九……”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惋惜,但更多的是冷酷:“可惜了你这一身本事。若你能像狗一样听话,我也许还会赏你一根骨头。只可惜,你想当狼。”
“这世上,容不下一头不听话的狼。”
……
而在千里之外的太行山脉深处。
一支黑色的队伍,正像是一群真正的乌鸦,在崇山峻岭间急速穿梭。
他们没有骑马,全靠双腿奔袭,但速度却快得惊人。
每个人都穿着黑衣,戴着面具,背上背着造型诡异的兵器。
为首的,正是陈靖川。
他奔行在最前方,双脚离地三寸,像是在御风而行。
风声在他的耳边呼啸,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泣。
那是被他血祭已死的人的哭声。
“赵九……”
陈靖川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每一次念出,他体内婆娑念的真气就会暴涨一分,那种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就会更深一层。
他不需要石敬瑭的承诺。
也不在乎什么天下的霸权。
他只要赵九死。
只有杀了赵九,斩断这份心魔,他的神功才能真正圆满,他才能彻底摆脱束缚,成为真正的神。
“等着我。”
陈靖川抬起头,那双全白的眼睛看向北方。
那里,乌云压顶,风雪欲来。
……
阴平道的尽头,是一片名为死寂海的无人区。
这里没有海,只有连绵不绝的黑色戈壁和终年不散的冻雾。
传说中,这里是生与死的界碑,是活人止步的禁区。
但今天,这个传说被打破了。
一个身影,正摇摇晃晃地从那片灰白色的冻雾中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