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同一把钝了的锯子,不知疲倦地在无常寺的窗棂上拉扯着。
曹观起站在窗前,并没有关窗。
那刺骨的冷风灌进他的领口,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脊背蜿蜒而下,却压不住他心头那股更为凛冽的燥热。
他的身后,是群星和残月。
此刻她们都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这反常的天气,还是因为他们刚刚带回来的情报。
“再说一遍。”
曹观起的声音很轻,却像是暴风雨前的低气压,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回禀主人。”
群星把头埋得更低了,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地面:“蜀地的消息……断了。”
“龙山寨一行十八人,原本是去支援九爷的。但在剑门关外三百里,遭遇了暴雪。雪深没马膝,寸步难行。而且……”
群星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恐惧:“而且有人在必经之路上设了卡。不是官兵,是江湖上的亡命徒,看路数,像是石敬瑭手下的鸦杀。”
“石敬瑭……”
曹观起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窗台,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北上平叛是假,想要趁乱浑水摸鱼是真。赵九那边呢?”
“这也是属下最担心的。”
残月接过了话茬,从怀里掏出一根染血的翎羽,双手呈上:“这是我们派往大辽的一批渡鸦。一共放出去了十三只,只回来了一只。而且……”
群星抓起渡鸦。
黑色的羽毛上,沾着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更触目惊心的是,羽管被人整齐地切断了,里面原本藏着的密信不翼而飞。
“这是示威。”
“渡鸦飞不过大辽的边境。诺儿驰的情报网比我想象的还要严密。那里现在根本进不去,过往行商都被统一看管,不准私自入住其他客栈,现在的上京……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也就是说,赵九现在是瞎子,是聋子。”
曹观起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一个人去了大辽,若是被诺儿驰截获了行踪,那就是瓮中之鳖!”
“主人息怒!”
群星和残月齐齐叩首。
曹观起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越是这种时候,他越要像一块冰一样冷静。
“不对劲。”
曹观起望向窗外那阴沉的天空,喃喃自语:“太安静了。无常寺太安静了。”
自从赵九走后,寺里的气氛就变得极其诡异。
那些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长老们,一个个都闭了死关。
尤其是西宫。
红姨已经三天没有露面了。
曹观起向外走去:“继续探!”
“是!”
……
西宫。
这里原本是无常寺热闹的地方,红姨喜好奢华,平日里总是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但今天,这里却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曹观起推开那扇沉重的楠木大门时,一股浓郁的安神香味道扑面而来,浓得甚至有些呛鼻。
大殿内空无一人,只有几盏长明灯在忽明忽暗地闪烁。
“红姨?”
曹观起试探着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红姨穿着一件绯红色的长裙,那张风韵犹存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呼吸绵长而沉重。
他听到,她睡着了。
曹观起并没有立刻进去。
他的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极其强烈的违和感。
红姨是无常寺四大宫主之一,听觉更是敏锐至极。
平日里,就算是一只飞蛾撞在窗纸上,她都能瞬间惊醒。
可现在,曹观起已经走到了她的卧房门口,甚至故意加重了脚步声,她却依然毫无反应。
“红姨。”
曹观起推开门,走到了软榻边。
想着这个平日里最疼爱他的师父,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她的睡姿很美,像是一只慵懒的猫。
但这只猫,现在却像是被人拔了爪牙,灌了迷药。
曹观起是个心细如发的人。
这里是无常寺,是红姨的老巢。
谁能在这里给她下毒?
曹观起伸出手,想要去探红姨的脉搏。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红姨手腕的那一瞬间。
“唰——”
红姨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双原本总是带着笑意和媚态的眸子里,此刻却是一片茫然,紧接着,是一种深深的惊恐。
“谁?!”
红姨本能地一掌拍出,掌风凌厉,直取曹观起的面门。
“是我!”
曹观起没有避开,一把抓住了红姨的手腕。
入手滚烫。
那是体内真气乱窜导致的高热。
红姨愣了一下,眼中的茫然渐渐退去,看清了眼前的人。
“观起……”
她长出了一口气,身子一软,重新倒回了软榻上,揉着太阳穴,声音沙哑:“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午时三刻。”
曹观起深吸了口气:“你睡了整整七个时辰。”
“七个时辰……”
红姨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吧。那些账本看得我头疼。”
她在撒谎。
曹观起太了解她了。
红姨撒谎的时候,手指会下意识地摩挲衣角。
此刻,她的手指正死死地攥着那绯红色的裙摆,指节都在发白。
“红姨。”
曹观起没有拆穿她,而是直接抛出了那个让他寝食难安的问题:“无常寺到底发生了什么?”
红姨的手一僵。
“能发生什么?”
她避开曹观起空洞的双目,端起桌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不就是赵九去了大辽,大家都在担心吗?”
“不。”
曹观起上前一步:“朵里兀为什么会突然回大辽?为什么耶律质古会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动用诺儿驰的力量,只为了抓一个青凤?还有……”
曹观起的五官都在缩紧:“为什么青凤会被派出去,刺杀易连山?”
一连串的问题,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在红姨的心口。
红姨沉默了。
她放下茶杯,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她凝视了曹观起很久。
久到曹观起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
红姨忽然叹了口气,掀开被子,站起身来。
“走吧。”
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却多了一份决绝。
“去哪?”
“带你去见一个人。”
红姨推开门,外面的风雪瞬间灌了进来,吹乱了她的长发。
“有些话,我不说,也不能说。”
“但有个人,他早就等着你问了。”
曹观起心中一动:“谁?”
红姨回过头,看着那漫天的飞雪,吐出两个字。
“菩萨。”
……
无常寺有一座茶馆。
今天,茶馆里只有一个人。
菩萨。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僧袍,光头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青光。
他没有敲木鱼,也没有念经。
他正在煮茶。
那是一个很旧的红泥小火炉,炉火明明灭灭,茶壶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一股淡淡的苦香味弥漫在空气中。
当曹观起和红姨走进茶馆的时候,菩萨刚好倒满了三杯茶。
“来了。”
菩萨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坐。”
红姨没有坐。
她站在门口,并没有进去的意思。
“人我带到了。”
红姨看着菩萨,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也带着一丝恳求:“别说得太绝。”
菩萨笑了笑,那笑容慈悲而残忍:“事已至此,绝不绝还有什么意义吗?”
红姨咬了咬嘴唇,转身离开,顺手带上了茶馆的大门。
“吱呀——”
门关上了。
茶馆里只剩下曹观起和菩萨两个人。
还有那炉火跳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