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观起坐下。
他没有喝茶。
一个瞎子能表达最大的愤怒,就是用盲杖假装找不到地方,到处乱敲。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曹观起开门见山。
“我知道。”
菩萨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你本以为你能早些知道的,但还是晚了一些。不过不要紧,既然你来了,你想问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无常寺到底想干什么?”
曹观起的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为什么要让青凤去送死?为什么要瞒着赵九?”
菩萨没有被他的怒火吓到。
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那双充满智慧却又冷漠无情的眼睛看着曹观起。
“你知不知道,无常寺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曹观起愣了一下。
“因为无常。”
菩萨自问自答,他的手指蘸着茶水,在桌子上写下了无常二字。
“但这无常,指的不是人生无常,而是……无常蛊。”
“蛊?”
曹观起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蛊,不是苗疆的。”
菩萨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变得悠远,像是要把人拉回那个血腥而绝望的年代:“那是三十年前,泰山之下。当年的我们,还不是现在的四大宫主,更不是什么江湖传说。我们只是一群被仇家追杀、走投无路的丧家之犬。”
菩萨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沉重:“我们逃进了一个古洞,那是绝境,前有悬崖,后有追兵。就在佛爷准备自我了断的时候,我们发现了那个东西。”
“一个黑色的坛子。”
菩萨的眼里闪过一丝恐惧,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坛子里,装着无常蛊。”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虫子。它能激发人体的潜能,让人在一段时间内获得超越常人的力量。不管是内力、速度,还是感知,都能提升十倍百倍。”
曹观起的心猛地一跳。
难怪。
难怪无常寺的四大宫主,每一个都是惊才绝艳的高手。
原来是靠这个?
“但是……”
菩萨的话锋一转,声音变得阴冷起来。
“力量的代价,是诅咒。”
“每个人服下无常蛊,都有不同的副作用。”
菩萨指了指门外,那是红姨离开的方向:“红姨的副作用,是嗜睡。随着年岁的增长,她清醒的时间会越来越短,直到最后,在睡梦中死去,再也醒不过来。”
曹观起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脑门。
他想起了刚才在西宫看到的一幕。
红姨那反常的深睡,那怎么叫都叫不醒的状态……原来,那是她在走向死亡的征兆?
菩萨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他猛地撸起袖子,露出了整条左臂。
“摸摸看。”
曹观起伸出手。
那条手臂上,并没有正常的皮肤,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溃烂伤口。
脓血流淌,散发着恶臭。
更可怕的是,那些烂肉还在微微蠕动,仿佛有无数只虫子在里面钻来钻去。
“我和佛祖一样,是溃烂。”
菩萨平静地放下袖子,仿佛那条烂掉的手臂不是他的一样:“他是从脸开始,而我,是从皮肤开始。慢慢烂到肌肉,烂到骨头,最后烂到内脏。我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变成一滩脓水。”
“还有刑灭,他是精神涣散,时疯时醒。未来的某一天,他会变成一个只会杀人的疯子了。”
曹观起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
“你们……都吃了?”
曹观起的声音有些颤抖。
“当然。”
菩萨点了点头:“最先吃的那个人,便是佛祖。剩下的人都吃了,所以才能活到现在,才能建立这偌大的无常寺。”
“但是,这种力量是有尽头的。”
菩萨的眼神变得狂热起来:“蛊毒的反噬越来越强。我们都要死了,观起。无常寺就要塌了。”
“青凤……”
提到这个名字,菩萨的语气变得诡异起来。
“青凤?”
曹观起猛地站了起来:“青凤也吃了?”
“她是最后一个。”
菩萨盯着曹观起,一字一顿地说道:“她吃下的,是母蛊。”
“母蛊?”
“没错。无常蛊一窝只有一只母蛊。”
菩萨深吸了一口气:“而且,青凤拥有混元功。这门功法至刚至柔,能够强行压制住母蛊的反噬,甚至能将母蛊的力量炼化进自己的血肉里。”
“如果……”
菩萨的眼神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如果能把她身体里的母蛊淬炼出来……”
“或许……我们还有救。”
“或许,我们就能摆脱这该死的反噬,真正掌握这股力量!”
曹观起只觉得天旋地转。
“所以……”
曹观起的声音冷得像冰:“朵里兀要抓青凤,不是为了什么辽国的利益,而是为了……炼药?”
“朵里兀也吃了无常蛊。”
菩萨淡淡地说道:“她是当年唯一一个逃出中原,去了大辽的人。她的反噬是饥渴。对鲜血和力量的无尽饥渴,她比我们更需要那只母蛊。”
“而只有朵里兀,那个大辽的大宗师,掌握着一种名为化蝶的秘术,可以将母蛊从人体内完整地剥离出来。”
曹观起看着菩萨,一步步后退。
他终于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为什么青凤会被派去执行必死的任务?
那是为了让她受伤,让她被抓,让她顺理成章地落入朵里兀的手中!
为什么无常寺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因为他们就是幕后的推手!
这是一场交易!
一场用青凤的命,换取这群老怪物苟延残喘的交易!
“原来……你们是故意的。”
曹观起笑了:“你们把青凤当成了药材。”
菩萨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愧疚。
“不是故意的,但……确实是有意而为之。”
“牺牲一个人,救活所有人。这笔账,很划算。”
“你们这么做,有没有想过……”
曹观起已经冷静了下来:“赵九也会死?”
面对曹观起的剑锋,菩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淡淡地看着曹观起,说出了一句让曹观起如坠冰窟的话。
“赵九从来都不重要。”
菩萨端起茶杯,将剩下的凉茶一饮而尽。
“重要的人,是你。”
茶馆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曹观起缓缓地长出了一口气:“你有没有想过,当你把这个秘密和你们的行径告诉我,我还会不会继续信任你们?”
“赵九的武功确实不错,但他太重情。”
菩萨摇了摇头,没有理会曹观起的怨怼,而是继续在谈赵九:“重情的人成不了大事。他为了一个人可以不顾大局;为了所谓的义气可以违抗命令。这样的人,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伤敌,用不好伤己。”
菩萨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曹观起。
“但你不一样。”
“你心细,你隐忍,你比赵九更懂权衡利弊。你才是无常寺真正的未来。”
“我们这些老家伙快死了,我们需要一个新的领袖。一个干净的、没有被无常蛊污染的领袖。”
“所以……”
“一石二鸟。”
菩萨平静地分析道:“青凤去大辽,是为了解决我们身上的蛊毒。而赵九去大辽……”
菩萨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他死不了。”
“无常蛊有没有解?”
曹观起忽然抬起头,他的思维从来和旁人不一样,他问的每一句话,都有他自己拆分问题的办法:“除了杀青凤,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
菩萨回答得很干脆:“如果这世上有人能解无常蛊,那这个人一定是朵里兀。所以,青凤必须落在她手里。”
“如果赵九死了……”
他抓起了茶杯,喝了一口茶:“如果赵九死了,我不会再为你们做任何一件事。”
这一刻,曹观起身上爆发出来的气势,竟然让菩萨都感到了一丝压力。
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菩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笑得很开心。
“好。”
菩萨拍了拍手:“有这种气魄,才配当无常寺的主人。”
“不过你放心。”
菩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僧袍:“赵九当然不会死。”
“我猜到了……”
曹观起的声音有些干涩:“逍遥不在寺里。”
菩萨点了点头,走到了窗边,看着北方那阴沉的天空:“赵九去不了上京的。”
“你有一点算错了。”
曹观起面色铁青:“没有人能拦得住赵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