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耶律质古那压抑的哭声,在这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述律平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被她亲手推入深渊的孩子,眼中的那一丝怜悯终于彻底消失,重新变回了那个铁石心肠的大辽太后。
“哭吧。”
述律平淡淡地说道:“把眼泪流干了,上路的时候也能走得轻快些。”
她转过身,手中的权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明日午时,祭天大典。”
述律平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到时候,我会当着全族人的面,宣布你为了长生天的救赎,为了百姓的疾苦,为了让大辽时代繁荣甘愿献身神明,你会作为祭品,被投入长生天的圣火之中。”
“这是你的宿命,也是大辽的宿命。”
说完,述律平不再停留,迈步向门口走去。
“等等!”
耶律质古突然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
述律平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还有什么遗言吗?”
“我想知道……”
耶律质古喘息着,鲜血顺着嘴角不断涌出:“如果……如果当初我没有去中原,没有遇到他……我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述律平沉默了片刻。
地牢里的火把噼啪作响,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
“不会。”
述律平给出了那个最残忍的答案。
“只要你姓耶律,只要你身上流着太祖皇帝的血,你就注定是这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无论你怎么走,无论你遇到谁,结局早已注定。”
“这就是生在帝王家的代价。”
“吱呀——”
铁门再次被推开,又重重地关上。
随着那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最后一丝光亮也被隔绝在了门外。
地牢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和黑暗。
耶律质古瘫软下来,任由身体悬挂在半空中。
剧痛已经让她有些麻木了。
她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光怪陆离。
她仿佛看到了茫茫的大草原,看到了成群的牛羊,看到了那个曾经无忧无虑在蓝天下奔跑的自己。
那时候,风是暖的,草是香的,阿爹阿娘还在,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画面一转。
她看到了繁华的利州城,看到了喧嚣的龙山寨。
看到了那个站在擂台上,手持断刀,眼神慵懒却暗藏锋芒的男人。
“赵九……”
耶律质古喃喃自语,眼角滑落最后一滴泪。
“若有来生……我不做公主,你也不做判官……”
“我们……只做一对平凡的牧羊人……好不好?”
无人应答。
只有那冰冷的铁钩,无情地撕扯着她的血肉,提醒着她这残酷的现实。
……
距离上京还有三百里的雪原上。
赵九没有骑马。
在那漫天的风雪中,他就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孤狼,每一步跨出,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然后瞬间被风雪掩盖。
体内的真气在疯狂运转,抵抗着那足以冻裂金石的严寒。
“咳咳……”
赵九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摊开手掌,掌心里是一抹触目惊心的殷红。
那是内伤复发的征兆。
自从阴平道那一战后,他就一直没有好好休息过。
为了赶时间,他透支了太多的真气。
但他不能停。
绝对不能停。
他的脑海里,不断闪过耶律质古那张倔强而凄美的脸。
那个在龙山寨输给他后,眼神里却透着不服输劲头的女人。
赵九咬紧牙关,将那口涌上喉咙的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猛地一跺脚,身形再次暴涨,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风雪的尽头。
风更大了。
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罪恶与悲情都彻底埋葬。
……
上京的雪,不像中原那样是飘下来的,而是像铁砂一样砸下来的。
这座大辽的皇都,此刻被笼罩在一片惨白的死寂之中。
除了呼啸的风声,便只有大宗师府门前那两盏随风狂舞的红灯笼,偶尔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门外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
在那片茫茫的白色中,有一个凸起的小雪堆。
若不是那雪堆顶端偶尔呼出一丝极淡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扯碎,谁也不会相信那里还跪着一个活人。
拓古浑已经跪了三天三夜。
他的眉毛、睫毛上结满了厚厚的冰渣,整个人像是一尊被冰封的石雕。
体内的真气早已在抵抗严寒中耗尽,现在的他全凭着一口气吊着。
执念。
“吱呀——”
沉重的红漆大门,毫无征兆地打开了一条缝。
一股带着暖意却又夹杂着更为恐怖威压的气息,从门缝里溢了出来。
那个雪堆微微颤动了一下,那层覆盖在表面的硬壳崩裂,露出了拓古浑那张冻得青紫甚至发黑的脸。
一只赤裸的脚,迈出了门槛。
那只脚极美,足弓绷起优美的弧度,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在这滴水成冰的极寒之地,这只脚却像是踩在春日柔软的草地上,没有丝毫的不适,反而散发着一种莹润的光泽。
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挂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金铃。
“叮铃——”
一声脆响,穿透了风雪,直击人心。
朵里兀走了出来。
这位名震天下,大辽唯一一个登堂入室,受辽祖亲手册封的大宗师,此时身上只披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红纱,大片雪白的肌肤裸露在外,在红纱的映衬下,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冶。
风雪在她周身三尺处便消融,化作淡淡的水汽,仿佛连这天地之威,都不敢侵犯这位大宗师。
朵里兀并没有看拓古浑。
她抬起头,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伸了个懒腰。
这一展身,红纱滑落,露出圆润的肩头和深邃的沟壑,那种成熟女人特有的丰韵与大宗师的威严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致命的诱惑。
“还是这么冷啊……”
朵里兀叹了口气,声音慵懒而沙哑,像是猫爪子在人心上轻轻挠了一下。
她终于低下了头。
目光落在了那个跪在雪地里的雪人身上。
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看透了世事的淡漠。
朵里兀赤足踩在雪地上,一步步走到拓古浑面前。
踏雪无痕。
她缓缓蹲下身子,那红纱随着她的动作散落在雪地上,像是一朵盛开在冰原上的彼岸花。
她歪着头,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戳了戳拓古浑那冻僵的脸颊。
“傻徒弟。”
朵里兀轻声问道:“你为什么如此执着?”
拓古浑想要抬头,但这简单的动作此刻对他来说却难如登天。
他的脖颈发出咔咔的声响,那是骨节摩擦的声音。
“师……师父……”
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求……求您……”
“磕头。”
拓古浑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地把头磕在坚硬的冰面上。
“砰!”
鲜血染红了白雪。
剧痛让他那早已麻木的神经稍微清醒了一些。
“师妹……师妹危在旦夕……”
拓古浑一边磕头,一边哭喊着,眼泪刚流出来就冻成了冰珠:“太后要杀她……只有师父……只有师父能救她!求师父出手!求师父救救质古!”
朵里兀看着他那副凄惨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浓了,却也更冷了。
“救不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比这漫天的风雪还要冷酷。
拓古浑的身子僵住了。
“为什么……”
他抬起满是鲜血的脸,绝望地看着朵里兀:“师父您是大宗师啊!你当年和我说,这世上的力量,都要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您是大辽最有力量的人……为什么……为什么……”
朵里兀摇了摇头,那枚金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一声轻响。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拓古浑那结了冰的头发,就像是在抚摸一条听话的狗。
“痴儿,你还是不懂。”
朵里兀的声音变得有些缥缈:“武功再高,那是术。权力,那是道。一个人的能力再大,也不可能大得过权力。”
“我是大宗师,我可以杀千人,杀万人。但我杀不了这大辽的规矩,杀不了这皇权的意志。”
拓古浑不服。
他挣扎着说道:“可质古她是圣女!她是无辜的!她是为了大辽才去的中原!为什么要让她死?”
“无辜?”
朵里兀笑了,笑得花枝乱颤,胸前的雪白随之起伏。
“这世上哪有什么无辜之人?”
她收回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拓古浑:“从她成为圣女的那一刻起,她的命就不属于她自己了。她享受了万民的敬仰,享受了锦衣玉食,享受了这大辽最奢华的一切宠爱。那么,当大辽需要她去死的时候,她就必须去死。”
“这就叫代价。”
朵里兀双手合十,竟然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
这句佛号从一个妖媚入骨、杀人如麻的大宗师嘴里念出来,显得格外的讽刺和诡异。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朵里兀看着拓古浑,眼神里透着一种残忍的慈悲:“你们这些人啊,为什么只能承担好事,却不能忍受坏事呢?又要当圣女,又要想活命,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拓古浑呆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师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道理,太冷了。
比这上京的雪还要冷。
“我不信……”
拓古浑咬着牙,重新把头埋进雪里:“我不信命!师父若是不救她,我就跪死在这里!跪到您答应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