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里兀看着他,眼神里的那一丝嘲弄渐渐消失了,变成了一种漠然。
那是神灵俯视蝼蚁时的漠然。
“随你吧。”
朵里兀转身,红纱飞舞,留给拓古浑一个绝情的背影。
“如果你的命数是跪死在这里,那我也没办法。”
她一边走,一边轻声说道,声音在风雪中飘散:“人的命,是天注定的。就像这雪,注定要落下。就像她,注定要死。”
“叮铃——”
伴随着最后一声铃响,那扇红漆大门缓缓关闭。
将所有的希望,都关在了门外。
拓古浑依旧跪在那里。
雪,下得更大了。
很快,那个刚刚露出来的身影,再次被风雪吞没,重新变成了一座沉默的坟茔。
……
门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穿过长长的回廊,朵里兀推开了一扇雕花的木门。
一股湿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夹杂着浓郁的药香和一种奇异的甜腻气息。
这里是暖阁,也是浴场。
巨大的白玉汤池里,注满了暗红色的液体。
那不是血,而是由几十种珍稀药材熬制而成的药汤。
汤面上漂浮着厚厚的一层花瓣,热气蒸腾,让整个房间如梦似幻。
朵里兀赤着脚,踩在温热的玉石地板上,一步步走向汤池。
她脸上的那种淡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入网时的兴奋和贪婪。
汤池中央,只有一个人。
青凤静静地靠在池壁上。
那件染血的白衣已经被剥去,此刻她全身赤裸,浸泡在药汤之中。
她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那张曾经清冷高傲的脸,此刻却透着一种病态的潮红。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神涣散,像是被人抽走了灵魂。
朵里兀走到池边,并没有急着下去。
她就这样站在岸上,居高临下地欣赏着池中那具完美的躯体。
“真美啊……”
朵里兀赞叹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迷恋:“这骨架,这经络,简直就是上天赐予的最完美的容器。”
她缓缓解开身上的红纱,露出那具同样完美却充满了成熟风韵的身体,然后抬起腿,跨入了汤池。
水波荡漾。
朵里兀像是美女蛇一样游到了青凤的身后。
她伸出双手,从背后环抱住青凤,下巴轻轻抵在青凤那光洁的肩膀上。
“你终于还是落在我手里了,不是么?”
朵里兀在青凤的耳边轻声呢喃,热气喷洒在青凤的耳廓上:“你能跑到哪里去呢?”
青凤的身子微微一颤。
她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那种无力感,不是因为穴道被封,而是因为这药汤。
这汤里有软筋散,还有更可怕的东西——噬魂蛊的幼虫。
“你……”
青凤艰难地张开嘴,声音微弱得像是蚊呐:“你……朵里兀……呵呵……果然是……你……”
她的身体虽然不能动,但神智却异常清醒。
这种清醒,是对受刑者最大的残忍。
朵里兀轻笑一声,一只手抚摸着青凤的锁骨,另一只手却顺着她的脊背缓缓下滑,感受着那脊椎骨的每一节律动。
“真是贱骨头呢。”
朵里兀的声音变得阴冷起来:“你真的以为……你能藏得住么?无常寺?呵呵……哈哈哈……黄巢能护你多久?你又能护自己多久?当年无常蛊给了你们多少纵横天下的力量,现在你们也该连本带利都还回来了。”
“无常寺也是朽木难支,过不了几年也会自己溃败。”
朵里兀的手指猛地收紧,扣住了青凤的腰肢:“你们早该死了,不是么?”
青凤苦笑一声。
那一笑,凄美得让人心碎。
就像是一朵在暴雨中即将凋零的兰花。
“事已至此……你还说这么多做什么?”
青凤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滑落,滴入药汤之中:“成王败寇……要杀便杀。”
“杀?”
朵里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松开手,游到青凤的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挑起她的下颚,强迫她看着自己。
“杀你太可惜了。”
朵里兀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疯狂的光芒:“这具身体,可是我最喜欢的东西,也是我最完美的宝贝,完美的契合度,完美的根骨,还有那颗被无常蛊淬炼过的心脏。”
“无常蛊会带走你的命,吞噬你的灵魂。”
朵里兀的手指轻轻划过青凤的心口:“而当你的灵魂消散的那一刻,你的身体会迎来一个新的主人。”
“你期待么?”
朵里兀妩媚一笑,那笑容里满是恶意:“我很期待,期待这副身躯换来新生。”
青凤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终于明白了朵里兀的真正目的。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青凤。
但在这绝望的深渊里,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你算准了所有的东西么?”
青凤忽然淡然一笑。
那一笑,竟然让朵里兀感到了一丝不舒服。
“你什么意思?”
朵里兀眯起了眼睛:“你说夜龙?”
朵里兀松开手,重新靠回池壁上,脸上露出了不屑的笑容:“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他会来救你?”
“他当然会来。”
朵里兀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眼神变得更加妩媚,也更加危险:“因为我的几个朋友已在千方百计的去找他了。只要有一个人能找到他,他就一定会奋不顾身的来这里,可惜,来的只有他一个人,也只能是他一个人。”
“在这上京城,我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朵里兀看着青凤,语气里满是嘲弄:“你觉得他一个人能做什么?他连我的面都见不到,就会变成这汤池里的一具枯骨。”
青凤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水面上漂浮的花瓣。
心里默默念着那个名字。
赵九。
这真的是个死局。
而在窗外,风雪更急了。
水汽氤氲的暖阁内,香艳与死亡交织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朵里兀那只戴着金铃的脚轻轻抬起,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涟漪,铃声清脆,却像是催命的丧钟。
她看着青凤那张即使在绝境中依然保持着一丝倔强的脸,心中的破坏欲被无限放大。
“还在想他?”
朵里兀伸出手,掬起一捧暗红色的药汤,缓缓浇在青凤那如玉般的锁骨上。
药汤顺着肌肤滑落,留下一道道如同血痕般的印记。
“这药汤名为化蝶。”
朵里兀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讲睡前故事:“它会一点点软化你的经脉,消融你的内力,直到把你的身体变成一张最纯净的白纸。而你的意识,会被困在这具躯壳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青凤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那种从骨髓深处泛起的酥麻与无力感,正在一点点蚕食她的意志。
但她不能输。
至少在口舌上,她不能输给这个疯女人。
“你怕他。”
青凤忽然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笃定。
朵里兀的手一顿,眼中的媚意瞬间凝固。
“你说什么?”
“你怕赵九。”
青凤抬起眼帘,那双原本涣散的眸子里,此刻竟聚起了一点光:“你布下天罗地网,你找来那么多帮手,甚至还要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来对付我……都是因为你怕他。你怕即使你是大宗师,即使这里是上京,你也拦不住他。”
朵里兀猛地伸手,一把掐住了青凤的脖子。
水花四溅。
青凤被按在池壁上,呼吸瞬间困难,脸涨得通红。
但她在笑。
那种看透了对方软肋的嘲笑。
“我会怕他?”
朵里兀的脸凑近青凤,眼神狰狞:“我只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你知道我的那些朋友是谁吗?是北院大王萧思温!是萨满教的大祭司!还有……”
她忽然停住了,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
“还有谁?”
青凤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朵里兀松开了手,将青凤重重地摔回水里。
“咳咳……”
青凤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朵里兀站起身,红色的药汤顺着她那完美的曲线滑落。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青凤,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告诉你也无妨。”
朵里兀冷笑道:“还有一个人,一个最想让他死的人。那个人比我更了解赵九,也比我更恨赵九。有他在,赵九这次插翅难逃。”
青凤的心沉了下去。
最了解赵九的人?
“好好享受这最后的时光吧。”
朵里兀跨出汤池,赤足踩在玉石地面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她披上那件红纱,系上金铃,重新变回了那个艳绝天下的大宗师。
“等到今晚子时,月圆之夜,就是你这只凤凰折翼之时。”
朵里兀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疯子……”
青凤颤抖着骂道。
“哈哈哈哈!”
朵里兀在狂笑声中推门离去。
暖阁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青凤一个人,孤零零地泡在血红色的药汤里。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赵九……”
“求你……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