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平道的雪,下得无声无息。
风停了,这反倒让林子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诡谲。
之前那呼啸的风声还能掩盖些许动静,此刻万籁俱寂,脚踩在枯枝败叶上的每一声脆响,都像是惊雷一般炸在耳边。
赵九一行人弃了马车,却没弃了那份从容。
夜游走在最前面。
他手里并没有拿刀,而是提着一根从枯树上折下来的长枝,时不时在雪地上轻轻扫过。
他的动作极轻,也极快。
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甚至经过伪装的马蹄印,在他的眼里就像是雪地上泼洒的墨汁一样显眼。
“蹄印变深了。”
夜游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子,用树枝拨开了一层浮雪:“前面的马负重增加了,也可能是骑马的人不再爱惜马力,开始全速冲刺。”
“还有血。”
苏轻眉跟在后面,手里提着药箱,鼻子微微耸动了一下。
她绕过夜游,走到一棵被撞断了半截树枝的冷杉树旁。
树干上,溅着几滴早已冻结成冰珠的暗红色液体。
苏轻眉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轻轻在那冰珠上一抹,然后凑到鼻尖闻了闻。
下一刻,她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那张向来不饶人的嘴里发出一声冷哼:“好狠的手段。”
苏轻眉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嫌恶地擦了擦手指:“这不是一般的血。血色发紫,腥味中带着甜腻的味。是软红散。”
“软红散?”
兰花脸色依旧苍白,但听到这个名字,瞳孔微微收缩:“那是辽国宫廷秘药,专门用来对付内家高手的。中了此毒,真气会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慢慢流失,越是运功抵抗,流失得越快。”
赵九裹紧了身上的狐裘,那张病态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雪夜的微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这毒不致命,却能让人绝望。”
苏轻眉轻声说道:“下毒的人不想让他们死得太快,或者说,是在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乐趣。”
“前面有光。”
夜游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分析。
他直起身子,目光穿透了密密麻麻的树林,锁定在前方约莫两里处的一处山坳。
那里隐约透出一股橘红色的火光,将半边天都染得有些浑浊。
伴随着火光传来的,还有金铁交鸣的脆响,以及男人粗鲁的喝骂声。
“看来是被堵住了。”
赵九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表情:“走,去看看。”
山坳处,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
四周是高耸入云的峭壁,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连接着外界,此刻却被死死堵住了。
赵九一行人并没有贸然现身。
他们选了一处背风的高地,借着几块巨石和茂密的灌木丛掩护,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的战场。
这一看,饶是见惯了场面的苏轻眉,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下方的雪地上,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
两拨人马正在对峙。
一方是二十余骑全副武装的骑兵。
他们胯下骑着高大的辽东战马,马身上披着厚重的皮甲,马鼻里喷出的白气在火把的照耀下如同云雾。
这些骑兵脸上都戴着狰狞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他们手中的弯刀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蓝光,显然是淬了剧毒。
而在他们的对面,是被逼到死角的七八个汉子。
这几个人看起来狼狈至极。
他们身上的皮裘早已破烂不堪,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和纵横交错的伤口。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中毒后的青灰色,身体在微微颤抖,显然是在苦苦支撑。
但他们的眼神,却像是一群被逼入绝境的孤狼,凶狠、决绝,没有丝毫的退缩。
在这群汉子的中间,护着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怀里死死抱着一口黑沉沉的铁箱子。
赵九的瞳孔收缩,凝视着那口箱子。
他当然认识。
老人闭着眼睛,仿佛对周围的杀机充耳不闻,只有那双干枯如树皮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
“是契丹皇族的亲卫。”
兰花趴在雪地上,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颤抖:“那些面具……是萧氏一族的死士。领头那个骑黑马的,看身形像是萧海里,萧太后的亲侄子,出了名的疯狗。”
赵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那群骑兵的最前方,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正策马缓缓踱步。
他没有戴面具,露出一张满是横肉的脸,左耳上挂着一只巨大的金环,在火光下晃得人眼晕。
“跑啊?怎么不跑了?”
萧海里戏谑地笑着,手中的马鞭在空中虚抽了一记,发出一声脆响:“刚才不是挺能耐吗?带着我们在林子里兜了三天的圈子。怎么?这软红散的滋味不好受吧?”
被围在中间的一个汉子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萧海里!你这只萧家的走狗!若是公主还在,借你十个胆子你也不敢拦我们的路!”
“公主?”
萧海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耶律质古那个贱人?”
萧海里猛地收住笑声,眼神变得阴毒无比:“她现在已经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你们还指望她来救你们?别做梦了!此时此刻,她恐怕正在上京的大牢里,等着被剥皮抽筋呢!”
“放屁!”
那汉子怒吼一声,提刀就要冲上去,却脚下一软,差点栽倒在地。
软红散的药力发作了。
“啧啧啧,看看你们这副德行。”
萧海里一脸嫌弃地摇了摇头:“也别说我不给你们机会。把鹰符交出来,再把那个老东西背上的箱子留下。我可以考虑给你们留个全尸。”
兰花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鹰符是调动诺儿驰暗桩的信物。有了它,就能掌握辽国皇室在整个中原乃至西域的情报网。萧家这是想把诺儿驰的眼睛彻底挖瞎。”
赵九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战场。
下方,那汉子强撑着站直了身子,手中的长刀横在胸前。
“想要鹰符?去阎王爷那儿拿吧!”
“冥顽不灵。”
萧海里失去了耐心,随手一挥:“杀。除了那个老东西和箱子,其他的剁碎了喂狗。”
“吼!”
随着一声令下,二十余骑铁林军同时发出一声低吼,如同出闸的猛虎,向着那几个残兵败将冲杀而去。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若是全盛时期,这几个诺儿驰的精锐或许还能拼上一拼。
但现在他们身中剧毒,体力透支,再加上人数悬殊,他们瞬间被铁骑的洪流淹没。
“噗嗤——”
弯刀入肉的声音接连响起。
鲜血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仅仅是一个照面,就有三个汉子被砍翻在地,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后续的马蹄踏成了肉泥。
“顶住!护住长老!”
剩下的几个人背靠背,围成一个圈,死死地护住中间的老者。
就在这时。
一道瘦削的身影,突然从人群中杀了出来。
那是一个少年。
他只有一只手臂。
左边的袖管空荡荡的,随着他的动作在风中飘荡。
但他仅存的右手,却握着一把与他身形极不相称的阔刀。
那刀足有半扇门板那么宽,厚重无锋,却带着一股子开山裂石的霸气。
“喝啊!”
独臂少年发出一声稚嫩却凶狠的咆哮,单手挥舞阔刀,竟然硬生生地将一匹冲上来的战马连人带马劈得倒退了三步!
“那是……”
高地上,赵九的眼神猛地一凝。
记忆的大门被这一刀劈开。
龙山寨。
那个在擂台上,明明已经被自己砍断了一臂,却依然咬着牙,用半截断刀想要捅穿自己喉咙的少年。
那个眼神。
那个像狼崽子一样,哪怕死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的眼神。
赵九记得他。
当时赵九留了他一命,放他走了。
没想到,竟然在这里又遇见了。
“是他。”
兰花也认了出来:“那个狼崽子。”
下方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独臂少年虽然勇猛,但他毕竟只有一只手,而且中毒已深。
他每一次挥刀,都要消耗巨大的体力。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汗水混着血水流下来,模糊了他的眼睛。
“小杂种!有点力气!”
萧海里冷哼一声,策马冲了上来。
他没有用刀,而是挥舞着手中的马鞭。
那马鞭是用牛筋绞着钢丝编成的,鞭梢上还带着倒钩。
“啪!”
一声脆响。
马鞭如毒蛇般钻过阔刀的防御圈,狠狠地抽在少年的脸上。
“啊!”
少年惨叫一声,半边脸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但他没有退。
他死死地咬着牙,用肩膀硬扛了这一鞭,手中的阔刀借势横扫,直取萧海里的马腿。
“找死!”
萧海里大怒,猛地一勒缰绳。
战马人立而起,两只前蹄重重地踏在阔刀的刀面上。
“当!”
一声巨响。
少年虎口崩裂,鲜血狂飙。
巨大的力量压得他单膝跪地,膝盖下的冻土都被砸出了一个坑。
“给我跪下!”
萧海里居高临下,眼中满是残忍的快意。
他手中的弯刀高高举起,对着少年的脖颈就要斩下。
“不要!”
兰花惊呼出声,下意识地就要冲出去。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是赵九。
赵九的手很稳,也很冷。
“九爷!”
兰花回头,眼中满是哀求:“救救他!”
赵九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却依然昂着头,死死盯着萧海里的少年。
少年的眼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遗憾。
一种没能完成任务,没能保护好身后之人的遗憾。
“来不及了。”
赵九轻声说道。
就在这一瞬间。
下方的少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没有试图去挡那一刀。
因为他知道挡不住。
他松开了手中的阔刀。
那只满是鲜血的手,猛地从腰间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黑色的铁球。
火弹!
“一起死吧!”
少年嘶吼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猛地扑向了萧海里的战马腹部。
萧海里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惊恐。
极度的惊恐。
他顾不得杀人,拼命地想要调转马头,想要逃离这个疯子。
但太晚了。
轰!
一声巨响。
火光冲天而起,夹杂着血肉和碎骨,在雪夜中炸开了一朵凄艳的红花。
气浪翻滚,将周围的几个铁林军都掀飞了出去。
雪地上,出现了一个大坑。
萧海里的战马被炸得肠穿肚烂,倒在地上哀鸣。
萧海里本人也被甩飞了出去,虽然有重甲护身没死,但也断了一条腿,趴在地上痛苦地嚎叫。
而那个独臂少年……
已经没了。
连尸首都没能留下,只剩下那把宽大的阔刀,孤零零地插在焦黑的泥土里,刀刃上还挂着一丝未燃尽的布条。
战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烈一幕震慑住了。
就连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铁军,此刻也不由得勒住了马缰,眼神中多了一丝畏惧。
这群人是疯子。
是真正的死士。
高地上。
兰花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赵九的手缓缓松开。
他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还是那个慵懒、病态的看客,那么此刻,他的眼神就像是这阴平道上的风,冷得刺骨,冷得让人心悸。
他看着那把阔刀。
看着那个大坑。
“夜游。”
“在。”
夜游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杀气。
赵九缓缓站起身,身上的狐裘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血迹。
“一个不留。”
“是!”
夜游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
一道黑色的闪电,从高地上俯冲而下。
萧海里被两个亲卫搀扶着站了起来。
他满脸是血,那条断腿疼得他龇牙咧嘴,眼中的凶光却更甚了。
“杀!给我杀!”
萧海里指着那个依旧盘坐在地上的老者,歇斯底里地吼道:“把那个老东西给我剁成肉泥!我要把他的骨头熬成汤!”
剩下的十几个铁林军虽然心有余悸,但军令如山。
他们重新整队,举起弯刀,向着那个孤零零的老者逼近。
老者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他看了一眼那个大坑,轻轻叹了口气。
“痴儿……”
他伸手抚摸着怀里的铁箱子,像是抚摸着自己的孩子。
“罢了,罢了。”
老者似乎放弃了抵抗,闭目待死。
就在那十几把弯刀即将落下的瞬间。
风,突然变了。
原本呼啸的北风中,突然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像是裂帛般的声响。
“嗤——”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士卒,动作突然僵住了。
他的脖子上,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条红线。
紧接着,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一头栽下马去。
“谁?!”
萧海里大惊失色,慌乱地四处张望:“谁在那里装神弄鬼?出来!”
没有人回答他。
回答他的,是第二声裂帛响。
“嗤——”
又一个骑兵倒下。
同样的伤口,同样的一击毙命。
这一次,众人终于看清了。
在那漫天的风雪中,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穿梭在骑兵阵列之中。
他没有骑马,但速度比马还要快。
他手里拿着一把断刀。
那刀只有半截,生锈,残缺,毫不起眼。
但在那个黑影的手中,它就是神。
“鬼……鬼啊!”
有人惊恐地大叫起来。
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随时收割性命的恐惧,彻底击溃了铁林军的心理防线。
阵型乱了。
战马受惊,四处乱窜。
夜游就像是一只闯入羊群的恶狼,每一次出手,必有一人落马。
他的动作简洁、高效、没有任何花哨。
抹喉、刺心、断颈。
杀人对他来说,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放箭!给我放箭!”
萧海里疯狂地吼叫着,推开身边的亲卫,想要爬上一匹无主的战马逃跑。
但他刚一动。
“嗖——”
一枚银针破空而来。
不偏不倚,正扎在他那条好腿的膝盖上。
“啊!”
萧海里惨叫一声,再次摔倒在雪地里。
他惊恐地抬头看去。
只见高地上,一个身穿青衣的女子正缓缓收回手,指尖还夹着几根闪烁着寒光的银针。
而在那女子的身边,站着一个身披狐裘的男人。
那男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