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引!拿出来!”
“没有?带走!”
“你!抬起头来!脸上抹这么黑干什么?擦干净!”
那个校尉的检查极其细致,甚至带着一种变态的严苛。
眼看着就要查到这边来了。
兰花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握紧了那半截铁片,已经在计算着如果暴起杀人,能不能在十息之内冲出包围圈。
难。
太难了。
这队士兵至少有二十人,而且外围肯定还有弓箭手。
就在那个校尉走到老乞丐面前,目光即将扫向身后的兰花时。
“官爷!官爷行行好啊!”
老乞丐忽然大叫一声,整个人扑了上去,抱住了校尉的大腿。
“老头子我冤枉啊!我不是奸细!我是这利州城的良民啊!我有路引!我有路引!”
他一边喊,一边把那半块还没吃完的面饼往校尉的手里塞,嘴里的碎屑喷了校尉一裤腿。
“滚开!老不死的!”
校尉大怒,一脚将老乞丐踹翻在地。
“哎哟——杀人啦!官兵杀人啦!”
老乞丐顺势在地上打起了滚,把那个破碗摔得粉碎,弄得尘土飞扬,一片混乱。
所有的士兵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
就是现在!
兰花没有丝毫的犹豫。
她借助着飞扬的尘土和老乞丐制造的混乱,像是一只黑色的狸猫,无声无息地贴着墙根,向着破庙后方那个早已观察好的破窗窜去。
她的动作极快,极轻。
那是无常寺千锤百炼出来的身法。
在翻出窗户的那一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飞扬的尘土,她看到那个老乞丐正被两个士兵按在地上暴打,但他那张满是鲜血的脸上,却似乎正对着她的方向,露出了一抹解脱的笑。
那半块面饼,滚落在泥水里,被一只军靴狠狠踩碎。
兰花咬紧了牙关,没有回头。
她知道,这半块饼,买的不仅仅是一个消息。
还买了一条命。
……
逃。
拼命地逃。
兰花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了。
寒风像刀片一样刮过她的脸颊,带走仅存的一点体温。
她不敢走大路,只能在那些充满污秽和阴暗的小巷里穿梭。
利州城很大,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却像是一个正在收紧的牢笼。
大街上到处都是巡逻的士兵,那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声音,就像是催命的符咒。
“那边!好像有人影!”
“追!”
身后传来了呵斥声。
兰花的心猛地一跳。
她被发现了?
不,也许只是刚才翻墙时惊动了附近的暗哨。
她不敢回头,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虽然身体极度虚弱,虽然肚子饿得发痛,但在求生欲的驱使下,她爆发出了惊人的潜能。
她利用身形瘦小的优势,钻过篱笆,翻过矮墙,甚至在一户人家的猪圈里躲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堪堪避开了那队巡逻兵。
终于。
她闻到了一股焦糊味。
那是木头燃烧后留下的味道,混杂着一种死寂的气息。
城西,烧焦的槐树林。
到了!
兰花趴在一处土坡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抬起头,透过枯黄的杂草,看向前方。
果然如那个老乞丐所说,这里是一片废墟。
几棵被烧得焦黑的槐树,像鬼爪一样伸向天空。
而在林子的尽头,就是那高耸的城墙。
城墙根下,杂草丛生,几乎有一人高。
兰花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这里很偏僻,城墙上的守卫似乎也比较松懈,只有两个士兵在远处的箭楼上打着盹。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
肃清令下,任何一个角落都可能藏着暗哨。
兰花趴在地上,像一条蛇一样,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
十丈。
五丈。
三丈。
她终于挪到了第三棵歪脖子树下。
树根处,果然堆着几块烂砖头,上面长满了青苔,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了。
兰花的心狂跳不止。
她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搬开一块砖头。
一股霉烂的臭气扑面而来。
砖头后面,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很小,只有海碗那么大,呈不规则的裂缝状。与其说是狗洞,不如说是一道被雨水冲刷扩大的墙缝。
兰花比划了一下。
太窄了。
哪怕是她这样瘦弱的身材,想要钻过去,恐怕也要脱层皮。
但她没得选。
身后隐隐传来了狗叫声。
那是军犬。
那些经过特殊训练的畜生,一旦闻到了生人的气味,就会穷追不舍。
没时间犹豫了。
兰花咬着牙,先把那半截铁片叼在嘴里,然后脱掉了外面那层已经破烂不堪的棉袄。
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她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她趴在地上,先把头伸进了那个黑洞里。
冰冷、潮湿、充满了腐烂泥土的味道。
还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兰花用力往里挤。
肩膀卡住了。
粗糙的砖石磨破了她的皮肉,火辣辣的疼。
“进去……一定要进去……”
她在心里默念着青凤的名字。
“主人还在等我……我不能死在这儿……”
她深吸一口气,收缩骨骼,那是无常寺教过的缩骨功皮毛。虽然她练得不到家,但在这种生死关头,哪怕只能缩一分,也是救命的一分。
“滋啦——”
衣服被划破的声音。
紧接着是皮肤被划开的声音。
兰花忍着剧痛,像是一条蚯蚓,在黑暗和泥泞中艰难地蠕动。
这墙缝很长,大概有一丈多厚。
每一寸的前进,都是在跟死神拔河。
爬到一半的时候,她的胸口被一块突出的尖石死死顶住,进退不得。
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难道就要这样卡死在墙缝里吗?
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烂在这里?
兰花想起了那枚玉佩,想起了那个老乞丐临死前的笑,想起了那个为了半个馒头把命都搭上的陌生人。
她的命,现在不仅仅是她自己的。
她在喉咙里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双脚猛地一蹬,拼尽全身的力气往前一冲。
“噗嗤。”
那是皮肉被撕裂的声音。
鲜血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但她动了。
那块尖石划破了她的肋下,却也让她冲过了最狭窄的关口。
一丝微弱的光亮,出现在前方。
那是城外的光!
兰花手脚并用,疯了一样向那道光爬去。
终于。
她的手摸到了外面的枯草。
那种刺手的触感,在此刻却是如此的亲切。
兰花从洞口挤了出来,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城外的草丛里。
她出来了。
她真的出来了。
身上没有一处不疼,肋下的伤口还在流血,中衣已经变成了血衣。
但她顾不得这些。
她贪婪地呼吸着城外那凛冽却自由的空气。
这空气里,没有那令人窒息的压抑,没有那随时可能落下的屠刀。
只有荒野的味道。
兰花挣扎着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天空。
天空依旧阴沉,但不知为何,她觉得那云层似乎比城里要高远了一些。
她摸了摸胸口。
那枚玉佩还在,依然温润。
“主人……我出来了。”
兰花低声呢喃,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草丛里。
她休息了片刻,强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不能停。
这里还是利州城的脚下,随时可能有巡逻的骑兵经过。
她必须走,往北走。
兰花捡起一根枯树枝当拐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利州城。
高耸的城墙像是一头巨兽,吞噬了无数人的命运。而在那城墙之上,隐约可见孟昶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胜利者的旗帜。
但在兰花眼里,那却是无数像老乞丐那样的人的墓碑。
兰花握紧了手中的玉佩,那双倔强的眼睛里燃烧着一团火。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座巨大的城池,迈出了第一步。
北方。
那里有风雪,有未知的凶险,有那个叫辽国的蛮荒之地。
但那里也有她的主人,有她的信仰,有她的家。
风更大了。
卷起地上的枯叶,在这个瘦小的身影周围打着旋。
可随之而来的是马蹄声。
无数的马蹄声。
三十多骑出现在兰花视野里的那一刻,绝望漫过了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