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州城的风,变得比刀子还要利。
这场由赵九和赵普联手掀起的肃清风暴,并没有因为远离了繁华的市中心而减弱分毫。
相反,当这股风刮到城南那片破败不堪的城隍庙时,它卷起的不仅仅是尘土,更是无数底层蝼蚁的绝望。
破庙的屋顶早已塌了一半,露出灰蒙蒙的天空,像是一只盲了的眼。
这里没有炭火,没有热粥,只有几百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酸臭味的难民,像受惊的鹌鹑一样挤在一起。
他们用体温互相取暖,用麻木的眼神注视着庙门外那随时可能闯进来的官兵。
兰花就缩在最角落的阴影里。
她的脸上抹着厚厚的锅底灰,原本清秀的五官被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周围难民的那种死灰般的麻木,而是一种像小兽一样的惊恐,以及藏在惊恐背后的、咬碎了牙齿也要活下去的倔强。
她很冷。
身上的单衣早已破成了布条,那是她在逃亡路上被荆棘挂破的。
寒风顺着破洞钻进来,像是有无数只冰冷的小手在掐着她的皮肉。
但她不敢动。
因为她的怀里,藏着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贵,也是最后的一样东西。
兰花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贴身的衣兜里,指尖触碰到了一块温润的硬物。
那是一枚玉佩。
玉质并不算顶级,甚至有些发黄,雕工也略显粗糙,只是简单地刻成了一朵兰花的形状。
但在兰花的心里,这块玉佩比那利州城刚刚挖出来的金子还要贵重一万倍。
那是青凤给她的。
记忆像是决堤的潮水,在这个寒冷刺骨的破庙里,给了她唯一的慰藉。
那是五年前的无常寺。
那时候她还不叫兰花,只是一个被卖进暗窑、差点被打死的瘦弱丫头。
是青凤路过,用一锭银子买下了她的命,把她带回了那个虽然充满了杀戮却让她第一次吃饱饭的地方。
“你叫兰花吧。”
青凤那时候穿着一身青色的劲装,马尾高高束起,英姿飒爽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剑。
她把这枚玉佩挂在瘦小的丫头脖子上,声音清冷却并不冰冷。
“兰花虽生于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你要记住,在这个世上,没人能救你,除了你自己手里的剑,和你心里的这口气。”
从那天起,她就是青凤的影子,是青凤手里的一把匕首。
她学潜行,学下毒,学怎么用最不起眼的发簪刺穿敌人的喉咙。
她在无常寺的死人堆里爬出来,唯一的信念就是报答那个给了她名字,给了她尊严的主人。
可是现在……
兰花的眼眶红了。
一滴眼泪流下来,冲开了脸上的黑灰,留下一道蜿蜒的白痕。
她连忙用脏兮兮的手背擦去,生怕被人看出了破绽。
主人被带走了。
那个像天神一样强大的青凤,被那个叫耶律质古的辽国女人带走了。
消息传来的那天,兰花觉得天都塌了。
利州城破,直到听说那个辽国公主带着人往北去了。
兰花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趁乱逃了出来。
她要往北走,去辽国,哪怕是死在路上,也要死在寻找主人的路上。
“咕噜——”
一声不合时宜的响声,从她的肚子里传出来。
兰花下意识地捂住肚子,脸色有些发白。
她已经两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怀里还剩下半块干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面饼,那是她在路边的死人身上翻出来的。
那是她仅剩的口粮,是她原本打算留着走出利州城后救命用的。
本事大,不一定吃得好。
在无常寺,她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杀手预备役,懂得怎么杀人,懂得怎么隐藏气息。
但她不懂怎么在这个乱世里,像个真正的乞丐一样去乞讨,去抢食。
她没有钱,更没有那个叫路引的东西。
这次逃得太急,她根本来不及联系西宫的人伪造身份。
在这个赵普下令全城大索的节骨眼上,没有路引,就意味着她是黑户,是奸细,是被砍头的对象。
“丫头,饿了吧?”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忽然在身旁响起。
兰花浑身一紧,藏在袖子里的半截磨尖了的铁片瞬间滑到了掌心。
她警惕地转过头。
说话的是个老乞丐。
头发花白,乱得像个鸡窝,脸上满是褶子,一只眼睛瞎了,眼窝深陷,看起来有些可怖。
但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却并没有恶意,反而带着一丝看透了世态炎凉的悲悯。
老乞丐的手里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破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水。
“喝一口吧。”
老乞丐把碗递了过来,咧嘴一笑,露出几颗残缺的黄牙:“这水虽然浑了点,但能压饿。这庙里的井快干了,这点水还是老头子我刚抢来的。”
兰花看着那碗浑水。
水里漂着几根枯草,还有些不明的沉淀物。
在无常寺,教习嬷嬷说过,外面的生水不能乱喝,尤其是这种浑水,喝了会生病,生了病就会死。
作为一名合格的死士,保持身体的健康是第一铁律。
兰花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但喉咙里那种火烧一样的干渴,让她怎么也张不开嘴说不。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破碗。
即便是在这种落魄到极点的时候,她的动作依然保持着某种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她没有像旁边的难民那样急吼吼地灌下去。
而是先用袖子擦了擦碗沿,然后轻轻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等水的温度稍微上来一点,才慢慢咽下去。
这是为了防止冷水激了胃,也是为了防止呛咳暴露自己。
老乞丐看着她的动作,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是个讲究人。”
老乞丐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凑近了几分:“丫头,你不是要饭的吧?”
兰花的手猛地一抖,碗里的水洒出来几滴。
她死死地盯着老乞丐,手中的铁片已经顶住了碗底,只要这老头敢大声嚷嚷,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别紧张,别紧张。”
老乞丐摆了摆手,往后缩了缩身子:“老头子我这双招子虽然瞎了一个,但心还不瞎。看你喝水的架势,还有你那双眼睛……嘿,跟这庙里的死人不一样。”
“你想干什么?”
兰花终于开口了,声音因为缺水而变得沙哑粗砺。
“不想干什么。”
老乞丐叹了口气,目光投向庙门外那阴沉沉的天空:“只是看你这丫头可怜。听这外头的动静,官兵怕是马上就要搜过来了。那些当兵的现在杀红了眼,没有路引的都要被抓去砍头。你这模样……怕是过不去这一关。”
兰花的心沉了下去。
她当然知道。
刚才在来的路上,她亲眼看到几个没有路引的流民被当街拖走,那哭喊声到现在还在她耳边回荡。
“我有路引。”
兰花撒了个谎,试图保持镇定。
“得了吧。”
老乞丐嗤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根发黑的草根嚼着:“你有路引还能躲在这儿?早去排队领那一两银子的安家费了。丫头,别装了,这乱世里,谁还没点难处?”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想出城吗?”
兰花的眼睛猛地一亮。
“你有办法?”
“老头子我在这利州城混了一辈子,虽说没啥大本事,但这城墙上的耗子洞有几个,我还是清楚的。”
老乞丐指了指城西的方向:“城西那段城墙,前几年塌过一次,后来虽然修补了,但地基没打牢。再加上这两天大军进城,车马震动,那墙根底下裂开了一道缝。”
“那缝不大,被荒草挡着,一般人看不见。但你这小身板……”
老乞丐上下打量了一下兰花:“应该能钻过去。”
“狗洞?”
兰花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嫌脏?”
老乞丐冷笑一声:“那是生门!是活路!这年头,能活着就是本事,钻狗洞怎么了?当狗总比当死人强!”
兰花沉默了。
是啊。
只要能活着,只要能找到主人,别说是钻狗洞,就是刀山火海她也要去。
在无常寺,为了训练忍耐力,她曾在粪坑里潜伏过三个时辰。
相比之下,一个狗洞算什么?
“在哪?”
兰花问道。
“出了这庙,往西走二里地,有一片烧焦的槐树林。林子尽头就是城墙根,那洞就在第三棵歪脖子树下面,用几块烂砖头堵着。”
老乞丐说得很详细,显然不是在撒谎。
“为什么告诉我?”
兰花盯着老乞丐的眼睛,有些不解。
在这个为了半个馒头都能杀人的世道,这种能救命的消息,价值千金。
老乞丐嚼着草根,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
“为什么?”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了指兰花怀里的那半块干饼。
“因为老头子我……也想吃口饱饭。”
兰花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
这是她最后的口粮,是她两天的命。
给,还是不给?
给了,她可能会饿死在路上。
不给,这老头若是大喊一声,引来官兵,她必死无疑。
这是一场交易。
也是一场赌博。
兰花看着老乞丐那双浑浊却坦荡的眼睛,又想起了青凤教过她的话。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她深吸了一口气。
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干硬的面饼,没有任何犹豫,递到了老乞丐的手里。
“谢谢。”
兰花低声说道。
老乞丐接过面饼,那双手都在颤抖。
他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先是放在鼻子下贪婪地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了极其满足的神情。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破庙那两扇摇摇欲坠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腐朽的木屑四处飞溅,寒风裹挟着浓烈的杀气,瞬间灌满了整个大殿。
“都不许动!”
“奉世子谕!清查奸细!所有人抱头蹲下!”
一队身穿黑甲、手持横刀的士兵冲了进来。
他们个个凶神恶煞,眼神冷酷,显然是赵普手下的精锐督战队。
破庙里瞬间炸开了锅。
尖叫声、哭喊声响成一片。难民们像受惊的苍蝇一样四处乱撞,却被士兵们无情地用刀鞘砸倒在地。
“安静!再乱动者,杀无赦!”
领头的校尉大吼一声,手中的横刀猛地劈在一根柱子上,入木三分。
这一刀终于震住了场面。
难民们瑟瑟发抖地蹲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兰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缩在角落里,尽量把自己藏在阴影和老乞丐的身后。
那校尉目光如电,开始一个个排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