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刺破了利州城上空那层稀薄的雾霭,却没能带来丝毫暖意。
昨夜那场让满城百姓涕泗横流的《巴山夜雨》仿佛还回荡在耳边,城门口张虔钊跪地请降的画面也还历历在目。
百姓们原本以为,随着那位仁义太子的入城,随着那神猫显灵赐下的军饷,这乱世的苦日子终于要熬出个头了。
然而,他们忘了。
乱世里,从来没有真正的慈悲,只有为了更长久的安稳而不得不落下的屠刀。
帅府偏厅内,气氛肃杀得像是一口刚刚磨好的铡刀。
孟昶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张墨迹未干的告示,指节微微发白。
他的眉头紧锁,眼神在赵普和那张告示之间来回游移,显得有些犹豫不决。
“赵先生,这……是不是太急了些?”
孟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孤昨日才刚刚安抚了民心,发了赏钱,施了米粥。百姓们正对孤感恩戴德,今日便要全城大索,还要实行连坐之法……这岂不是自打嘴巴?”
站在下首的赵普,今日换了一身笔挺的灰布长袍,袖口扎得紧,显得干练而冷酷。
他没有丝毫的退让,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绝。
“殿下,慈不掌兵,义不理财。”
赵普上前一步,声音铿锵如铁石撞击:“昨日的仁义,是为了让张虔钊开门,是为了让百姓不乱,那是给面子。但今日的雷霆,是为了让这座城真正姓孟,是为了把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全部清理干净。这是做里子。”
他指了指窗外那看似平静的街道。
“利州乃是入蜀的咽喉,也是咱们北伐的大后方。张虔钊虽然降了,但他手下那一万多兵油子还在,城里那些跟契丹人眉来眼去的探子还在,还有那些心怀鬼胎、想看殿下笑话的旧豪绅也在。”
“若是不趁着现在大军压境、余威尚在的时候,用铁帚把这屋子扫干净,等咱们前脚刚走,后脚这利州城就会变成一把插在殿下背后的尖刀!”
赵普的话,字字诛心。
孟昶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向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的赵九。
赵九怀里依旧抱着北落师门,似乎对这场争论充耳不闻。
“苏先生,你的意思呢?”
孟昶问道。
赵九缓缓睁开眼,手指轻轻抚过猫背,淡淡地吐出一句话:“赵先生说得对。屋子脏了,总是要扫的。只是这扫帚……得握紧了,别伤了自家人。”
孟昶点了点头,眼中的犹豫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家特有的狠辣。
“准!”
孟昶将那张告示重重地拍在桌案上:“即刻发布《肃清令》!全城戒严,清查户籍!凡是说不清来路、无保人作保者,一律先抓后审!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是!”
赵普领命,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转身大步走出偏厅,那背影就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利刃,带着一股子要将这旧秩序彻底斩断的煞气。
……
半个时辰后。
原本热闹的利州街头,突然响起了急促而沉重的战鼓声。
紧接着,一队队全副武装的蜀军士兵,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上了街头。
他们手里拿着明晃晃的横刀,腰间挂着绳索,脸上带着那种执行军令特有的冷漠。
“奉太子令谕!全城肃清!清查奸细!”
“所有人立刻回家!紧闭门窗!等待查验!”
“无户籍者、无保人者、形迹可疑者,统统带走!”
吼叫声、踹门声、哭喊声,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街道上开始设立关卡,原本还在摆摊的小贩吓得连摊子都不要了,连滚带爬地往巷子里钻。
那些还没来得及出城的行商,被粗暴地拦下,货物被推翻在地,人被按在墙上搜身。
赵普并没有坐在帅府里发号施令。
他骑着一匹黑马,亲自带着一队督战队,在街头巡视。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那一户,为何不开门?”
赵普马鞭一指巷口的一间破败民居。
“回大人,那是几个流民租住的地方,说是没有户籍……”
一名校尉跑过来禀报。
“没有户籍?”
赵普冷笑一声:“利州城里没有流民,只有潜伏的奸细。撞开!若有兵器,即刻斩杀!”
“砰!”
脆弱的木门被几名如狼似虎的士兵撞开。
屋里传出一阵惊恐的尖叫。
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被拖了出来,按在泥水里。
他们拼命地磕头,嘴里喊着冤枉,说自己只是逃难来的苦命人。
赵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目光在他们那布满老茧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那是握锄头的手,不是握刀的手。
但他没有丝毫的心软。
“带走。”
赵普的声音冷得像冰:“宁可错抓三千,不可放过一个。这利州城的水太浑了,不把水挤干,咱们怎么过河?”
士兵们一拥而上,用绳索将那几人捆成一串,像拖死狗一样拖向了设在菜市口的临时监牢。
……
这一幕幕,都被一双眼睛看在眼里。
帅府对面的一座酒楼屋顶上,夜游像是一尊石像,静静地蹲伏在飞檐的阴影里。
他的任务是暗中监视这场清扫行动,防止有人借机生乱,更重要的是,防止有人趁乱针对赵九。
风吹起他的衣角,露出了腰间那把没有刀鞘的断刀。
夜游的表情很平静,就像是一潭死水。
作为无常寺的杀手,他见过太多的血腥,也见过太多的不公。
在他的认知里,弱肉强食,本就是这个世界的法则。
可是。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条名为安民巷的街道上时,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里,一家四口正被几个士兵粗暴地从屋里拖出来。
男人是个瘸子,显然是在逃难路上受的伤。
女人怀里抱着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手里还牵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
那小男孩穿着一件大得离谱的破棉袄,脸上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此刻,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死死地抓着母亲的衣角。
“军爷!军爷开恩啊!”
瘸腿男人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我们真的不是奸细!我们是绵州逃难来的!这是我的路引……这是路引啊!”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一名什长模样的士兵一把抢过路引,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撕碎了扔在地上。
“少废话!上面有令,凡是近日入城的流民,一律先关押审问!”
什长一脚踹翻了男人,挥手道:“带走!”
“哇——”
那小男孩吓得大哭起来,冲上去想要咬那个士兵的手:“坏人!放开我爹!放开我爹!”
“小兔崽子!”
士兵大怒,扬起手中的刀鞘,就要往那孩子的头上砸去。
这一刀鞘若是砸实了,那孩子不死也得傻。
屋顶上。
夜游的手指猛地动了一下。
那是本能。
在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那个在泥潭里为了半个馒头被人踩在脚下的自己,那个看着同伴被活活打死却无能为力的自己。
他的手按在了那截断刀的刀柄上。
大拇指顶开了刀刃,一抹森寒的刀光在阴影中乍现。
只要他想。
那把断刀会在一息之间飞出,切断那个士兵的手腕。
但是。
就在刀刃即将出鞘的那一刻,夜游的手停住了。
他的脑海里响起了赵九的声音,也响起了判官的教诲。
“你是刀,刀没有感情。”
“你的任务是保护九爷,不是拯救苍生。”
“一旦出手,你就暴露了。暴露了,九爷的布局就会被打乱。”
夜游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在挣扎。
那种作为人的良知,和作为工具的职责,在他的心里疯狂地撕扯。
下方的街道上,那士兵的刀鞘终究还是落了下去。
不过,并没有砸在孩子的头上。
那个瘸腿的父亲,在千钧一发之际扑了上去,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地扛了这一击。
“砰!”
一声闷响。
男人喷出一口鲜血,却死死地把孩子护在身下。
“带走!都带走!”
士兵骂骂咧咧地将一家四口全部拖走。
哭喊声渐行渐远。
屋顶上。
夜游慢慢地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掌心里渗出了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