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州城的夜,被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撕扯着。
帅府灯火通明,喧嚣声如同沸腾的开水,那是庆功宴的高潮。
酒香混杂着脂粉气,还有烤肉那股子滋滋冒油的焦香,顺着夜风一路铺排,像是要用这股子人间烟火气,强行掩盖住这座城池底下那尚未干透的血腥味。
府外则是一片寂静。
夜游就坐在这生与死的分界线上。
他盘腿坐在帅府后院最高的屋脊阴影处,半个身子隐没在飞檐的翘角之下,像是一只收敛了羽翼的夜枭。
这里的风很大,也很冷,吹得他那身黑色的夜行衣猎猎作响。
但他似乎毫无知觉。
他的手里,正把玩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截断掉的刀片。
只有三寸长,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巨力硬生生崩断的。
刀刃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锈,那是几天前劫富济贫时,砍断某个护院家丁铁骨朵时留下的。
“坏了。”
夜游低下头,那双在那黑暗中总是闪烁着幽光的眼睛,此刻却有些呆滞地盯着手里的残片。
手指轻轻摩挲过锋利的断口,指腹被割破了一道细小的口子,渗出一滴鲜血。
他没有擦,只是看着那滴血顺着刀刃滑落,滴在瓦片上,瞬间被干燥的灰尘吸干。
在无常寺,坏了的兵器,只有一个下场——熔炉。
就像坏了的人一样。
夜游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曾经跟他一起训练,后来因为受伤、因为变慢、因为不够狠而被淘汰的同伴。
他们去了哪里?
没人知道。
或许就像这截断刀一样,被随手扔进了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慢慢生锈,腐烂。
“你也觉得自己没用了吗?”
夜游对着断刀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风中的尘埃。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脚步声很轻,但在夜游的耳朵里,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收起断刀,只是原本松弛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整个人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进的寒意。
来人停在了距离他三丈远的地方。
这是一个安全距离。
既表示没有敌意,也避免了被夜游那本能的防御机制误伤。
“还没睡?”
是苏轻眉的声音。
她没有像夜游那样穿着夜行衣,而是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手里提着一个朱红色的食盒。
夜游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算是回应。
苏轻眉看着那个融在阴影里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是半路加入无常寺的,虽然也见过不少杀手,但像夜游这样,仿佛天生就是为了黑夜而生的,她是第一次见。
他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甚至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夜游。
就像是一个游荡在长夜里的孤魂野鬼。
“九爷让我送来的。”
苏轻眉将食盒放在瓦片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没有走过去,而是就在原地坐了下来,目光投向远处那灯火辉煌的宴会厅。
“孟昶在宴请全军将士,连马夫都领了赏钱和酒肉。九爷说,你是功臣,不该在这里喝西北风。”
夜游依旧没有动。
“我不饿。”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了。
“不饿也得吃。”
苏轻眉转过头,看着他:“九爷说了,身子是本钱,刀钝了可以磨,人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听到九爷两个字,夜游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终于转过身,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看向苏轻眉,或者说,看向那个食盒。
“他……记得我?”
这句问话,透着一股子令人心酸的小心翼翼。
苏轻眉愣了一下,随即心中一酸。
这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仅仅是因为主子记得给他送口饭,就能让他露出这种仿佛被神明垂怜的表情?
“九爷记得每一个人。”
苏轻眉柔声说道:“尤其是你。他说,这次利州破局,赵普是面子,你是里子。若是没有你在暗处做的那些脏活累活,这戏唱不圆满。”
夜游沉默了。
他慢慢地爬过来,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
他伸出手,打开了食盒。
一股热气腾腾的麦香味,瞬间在冰冷的屋顶上弥漫开来。
食盒里没有大鱼大肉,只有三个白白胖胖的大馒头,还有一碟切得薄薄的酱牛肉,旁边放着一壶温热的黄酒。
很简单。
但对于夜游来说,这却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奢侈的盛宴。
并不是因为它足够丰盛。
他拿起一个馒头。
馒头还热着,软乎乎的,像是握住了一团云。
夜游看着手里的馒头,脑海中那些模糊而残忍的记忆片段,突然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
几十个只有七八岁的孩子,像野狗一样在泥浆里厮打、翻滚。
天顶烂了个窟窿。
朱不二的手里,拿着一个发霉的黑面馒头。
“只有一个。”
朱不二的声音冷酷如冰:“谁活着爬上来,就是谁的。”
于是,厮杀开始了。
指甲抠进肉里,牙齿咬住喉咙,为了那一口吃的,为了活下去,他们变成了野兽。
夜游记得,那一次,他咬断了最好朋友的一根手指,才抢到了那半个沾满泥浆和血水的馒头。
他一边哭,一边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哪怕那是馊的,是硬的,他也觉得那是世上最美味的东西。
因为那是命。
而现在……
夜游看着手里这个洁白、松软、散发着甜香的馒头。
不需要抢。
不需要杀人。
甚至不需要他摇尾乞怜。
就这么送到了他的面前。
“九爷……”
夜游低下头,狠狠地咬了一口馒头。
没有细嚼慢咽,他大口大口地咀嚼着,腮帮子鼓得高高的,像是要把这股子温暖,连同那股子麦香,一起吞进肚子里,填满那个空荡荡的灵魂。
苏轻眉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壶酒往前推了推。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夜游被噎了一下,抓起酒壶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一团火,烧得他眼眶有些发热。
“九爷还有句话让我带给你。”
苏轻眉见他吃得差不多了,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你说。”
夜游放下酒壶,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与锐利,仿佛刚才那个狼吞虎咽的饿死鬼从来没出现过。
“九爷让你最近警醒着点。”
苏轻眉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视着四周的黑暗:“利州虽然下了,但孟昶身边的人开始不老实了。那几个幕僚,还有王景手下的几个偏将,这两天一直在私下串联。他们眼红九爷的功劳,也忌惮九爷的手段。”
“尤其是那个王景。”
苏轻眉冷哼一声:“那是个粗人,也是个浑人。他觉得九爷抢了他的风头,让他这个先锋大将成了摆设。这种人,脑子一热,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夜游点了点头。
他重新拿起那截断刀,在指尖轻轻转动。
“知道了。”
他的回答依旧简短。
但苏轻眉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那是承诺。
只要他在,这把断刀,就会成为赵九身后最坚固的盾。
“还有……”
苏轻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九爷说,这把刀若是用不顺手了,就去库房挑把新的。无常寺以前的规矩是以前,现在的规矩,是九爷定的。在他那儿,没有废人,也没有废刀。”
说完,苏轻眉没有再停留,转身跃下了屋脊,消失在夜色中。
夜游一个人坐在原地。
他看着苏轻眉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手里的断刀。
良久。
他将那截断刀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坏了的东西……”
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人的温度。
“也有人要了。”
他拿起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
真甜。
就在这时。
“当——当——当——”
远处更夫的锣声响了。
三更天。
平安无事。
这是更夫的号子。
但在夜游的耳朵里,这锣声却像是一个信号。
他的耳朵微微一动。
在锣声的余音里,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异响。
不是风声。
不是猫叫。
那是布靴踩在瓦片上,极力控制力度却依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有人。
而且不止一个。
夜游嘴里的咀嚼动作停了下来。
他缓缓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眼神在这一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个吃馒头的可怜虫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常寺最顶尖的杀手之一夜游。
他没有站起来,而是像一条蛇一样,无声无息地滑进了屋脊背面的阴影里。
“吃饱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该干活了。”
……
三更天的风,带着透骨的寒意,将利州城内最后一丝喧嚣也吹散了。
帅府的后院,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只有偶尔巡逻经过的卫兵,甲胄摩擦发出的铿锵声,在回廊里单调地回荡。
但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下,三道黑影如同壁虎一般,紧贴着高耸的院墙,无声无息地游走。
他们的动作极快,且极其专业。
每一步都踩在瓦片的衔接处,那是受力最稳、声音最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