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州城的风,带着还没散尽的焦糊味,那是战争留下的余温。
虽然城头的大王旗已经换成了孟昶的蜀字旗,但这并不代表这座城池就真的安稳了。
入夜,帅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孟昶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公文,只觉得脑袋比在战场上还要大。
攻城容易守城难,这利州打下来,但四方不安定,回去领的就不是封赏,而是责罚。
“殿下,城西的富户又来哭诉了,说是溃兵抢了他们的粮铺。”
“殿下,城外的斥候来报,契丹的一支游骑在三十里外的黑松林露了头,似乎在窥探咱们的虚实。”
“殿下,粮草……粮草还是不够,虽然进了城,但……库房里的存粮剩下的不够吃半个月的。”
坏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
孟昶猛地把手中的毛笔掷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
“一群废物!”
他站起身,在大堂里来回踱步,那身金色的铠甲还没脱,摩擦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孤拿下了利州,难道还要孤亲自去给他们断案?去给他们找粮食?养你们这群幕僚是干什么吃的!”
无人敢应。
这利州城看似拿下来了,实则暗流涌动。
周边的残匪、契丹的游骑、城内怀恨在心的旧部、还有那些囤积居奇的富商豪绅,每一个都是随时可能引爆的雷。
“去请苏先生!”
孟昶吼道,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摆了摆手:“算了,孤亲自去。”
赵九虽然精神着,但苏长青的病更重了。
自从那晚在城外马车顶上吹了一夜的冷风,再加上心力交瘁,这位算无遗策的苏长青终于还是倒下了。
当孟昶推开那间僻静厢房的门时,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
赵九半倚在软榻上,脸色白得像是一张宣纸,手里捧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正皱着眉往下咽。
北落师门正趴在他的腿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他的手背。
苏轻眉守在一旁,见孟昶进来,只是微微欠身,连剑都没离手。
“殿下。”
赵九想要起身行礼,却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苏轻眉捧着药,差点就信了。
“九爷……”
孟昶连忙几步上前,按住赵九的肩膀,将他搀扶起来:“门外没人,就我一个人。”
赵九当然知道没人,但他还是摆出一副苏长青的样子,平复了一下呼吸,将药碗递给苏轻眉。
临时的改变状态会让入戏的赵九破了功,他必须保证自己的伪装是万无一失的。
他看着孟昶,那双病态的眸子里依旧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殿下是缺粮?还是缺人?”
“都缺。”
孟昶苦笑:“最缺的是能帮孤把这乱麻理顺的人。”
“攻城的时候风头太过了,现在我再出现,不好。”
赵九手指轻轻梳理着猫毛:“但我手里有个人,把这利州城看得比谁都透。”
“谁?”
孟昶眼睛一亮。
“死牢里的那位。”
赵九指了指门外:“赵普,赵则平。”
片刻后,赵普被带到了厢房。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长衫,虽然依旧清瘦,但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却透着令人不敢直视的精气神。
见到孟昶,他没有像寻常文人那样唯唯诺诺,而是长揖及地,动作潇洒自如。
“草民赵普,见过殿下。”
孟昶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他听说了赵普劝降张虔钊的事,也知道这是个人才,但没想到赵九会如此推崇他。
“苏先生说,你能解孤的燃眉之急?”
孟昶问道。
赵普直起腰,看了一眼病榻上的赵九,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殿下的急,不在粮,不在匪,而在势。”
“势?”
“利州初定,人心未附。”
赵普侃侃而谈,声音铿锵有力:“百姓怕兵,富户怕抢,士卒怕死。殿下虽然进了城,但在他们眼里,您还是个外来的征服者,而不是天命所归的主子。”
“只要势造起来了,粮草自有人送,残匪自有人剿。”
孟昶来了兴趣:“那依你之见,这势该如何造?”
赵普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赵九的床榻前,目光落在了那只正在打哈欠的橘猫身上。
“造神。”
赵普吐出两个字。
“造神?”
孟昶一愣。
“殿下北伐,乃是顺天应人。既然是顺天,那就得有天象,有祥瑞。”
赵普伸出手,指着那只猫:“这只猫,便是祥瑞。”
孟昶皱起了眉头,觉得有些荒唐:“赵先生,这不过是一只猫……”
“它叫北落师门。”
赵普打断了孟昶,语气变得有些狂热:“北落师门,主羽林之兵,主杀伐,亦主天运。殿下试想,若是这只猫能通灵,能帮殿下找到前朝遗落的宝藏,能帮殿下避开刺客的利刃,那军中的将士会怎么想?城中的百姓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殿下是有神灵护佑的真龙天子!”
“到时候,殿下一声令下,谁敢不从?那便是逆天而行!”
孟昶沉默了。
他看着那只肥硕的橘猫,又看了看一脸笃定的赵普,最后看向了似笑非笑的赵九。
这听起来像是江湖术士的把戏。
但在乱世,这种把戏往往比圣旨还要管用。
“具体如何做?”
孟昶问道。
赵普神秘一笑,摇了摇头:“天机不可泄露。殿下只需明日带着这只猫,去城中巡视一番即可。剩下的交给草民和……苏先生。”
孟昶走了。
带着满腹的狐疑和一丝隐隐的期待走了。
厢房内,只剩下赵九、赵普和苏轻眉。
“咳咳……”
赵九又咳了两声,看着赵普:“你倒是敢说。你就不怕演砸了,孟昶砍了你的脑袋?”
“有苏先生配合,怎么会砸?”
赵普毫不见外地拉了把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这戏台子我已经搭好了,接下来唱戏的角儿,还得是先生的人。”
赵九笑了。
这赵普,果然是个聪明人。
他只负责出谋划策,至于那些脏活累活,他知道赵九手里有的是能人异士。
“轻眉。”
赵九唤了一声。
“在。”
“去把夜游叫来。”
片刻后,窗户无声无息地开合。
一身夜行衣的夜游,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房间的阴影里,单膝跪地。
“爷。”
赵九靠在软垫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床沿,发出的声音与那晚在城外马车顶上的一模一样:“城里的无常使,现在能调动的有几人?”
“回九爷,除属下外,还有三人。”
夜游的声音冷硬如铁。
“三人……够了。”
赵九的眼神忽然变得凌厉起来,那一瞬间,他身上的病气仿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杀伐之气。
“今晚,你们去做一件事。”
“九爷吩咐。”
“去劫富。”
赵九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连赵普端茶的手都顿在了半空。
“劫……劫富?”
苏轻眉忍不住问道:“咱们缺钱了?”
“不缺。”
赵九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是孟昶缺钱了。也是这利州城的百姓,缺一口恶气没处出。”
“利州城最大的三家豪绅。张虔钊守城的时候,他们囤积居奇,一斗米卖到了一两金,逼死了百姓。张虔钊倒台了,他们却摇身一变,成了迎接王师的义民。”
赵九看着夜游,一字一顿地说道:“把他们家里最值钱的金银细软全部掏空。记住,不伤人命,只要钱。”
“然后呢?”
夜游问道。
“然后……”
赵九指了指赵普:“问他。”
赵普放下了茶杯,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他终于明白赵九要怎么配合他这出造神的戏了。
“把劫来的钱。”
赵普接过了话茬,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兴奋:“全部埋到城北那片乱葬岗旁边的枯井里。埋得浅一点,再撒上些契丹人的铜钱和饰物。”
“做旧?”
夜游是曹观起亲自带出来的,一点就透。
“对,做旧。”
赵普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要让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契丹人或者张虔钊留下的藏宝。是不义之财。”
“明白了。”
夜游没有多问一句废话,身形一闪,消失在黑暗中。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赵普转过身,看着赵九,眼中满是钦佩。
“苏先生这一手,既充了军饷,又惩治了奸商,还给明天的戏码备足了道具。一石三鸟。先生的心,果然够黑。”
赵九抚摸着怀里的北落师门,淡淡地说道:“不是心黑,是这世道太黑。想要把光引进来,就得先在黑暗里开条路,世道黑了,总该有个人提着灯笼在前头走着不是?”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似乎什么都不知道、只顾着睡觉的肥猫。
“明天,就看你的了。”
橘猫似乎听懂了他的话,耳朵抖了抖,发出了一声慵懒的喵。
……
这一夜,利州城的三大豪绅家里遭了贼。
身手极高,来无影去无踪,连护院的狗都没叫唤一声。
等到第二天清晨,三家豪绅看着空荡荡的库房欲哭无泪时,孟昶的巡视车驾,已经浩浩荡荡地出了帅府。
今天的孟昶,特意换上了一身便服,骑着高头大马,显得亲民了许多。
而在他身后的马车里,坐着的不是哪位娇滴滴的妃子,而是抱着猫的赵九和那一脸肃穆的赵普。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和士兵。
他们看着这位年轻的太子,眼中既有敬畏,也有怀疑。
队伍行至城北。
这里比较荒凉,杂草丛生,不远处就是一片废弃的乱葬岗。
突然。
“喵呜——!!!”
一声凄厉的猫叫声,猛地从马车里传了出来。
紧接着,一道橘黄色的影子,如同闪电一般,从赵九的怀里窜了出去,直接跳出了车窗!
“怎么回事?!”
孟昶吓了一跳,勒住了缰绳。
“殿下!猫……猫跑了!”
赵普一脸惊慌地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大声喊道:“快!快追!”
这一嗓子,把周围的护卫都喊懵了。
一只猫而已,至于吗?
但看着赵普那副如丧考妣的样子,护卫们也不敢怠慢,纷纷下马,朝着那只橘猫消失的方向追去。
那橘猫跑得极快,在草丛里左突右窜,最后竟然一头扎进了一口枯井旁边的草垛里,死活不肯出来了。
“在这儿!在这儿!”
几个士兵围了上去,想要把猫抓出来。
可那猫却像是发了疯一样,用爪子疯狂地刨着草垛下面的泥土,嘴里发出急促的叫声,仿佛下面埋着什么绝世美味的鱼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