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州城的城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彻底撕开了。
震天的欢呼声、马蹄敲击青石板的脆响、铠甲摩擦的铿锵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瞬间淹没了这座在战火边缘挣扎了数日的孤城。
孟昶骑在骏马上,一身金甲在正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微微昂着头,看着跪在路边、手捧印信瑟瑟发抖的张虔钊,又看了看那些眼神中透着劫后余生庆幸的百姓,嘴角那抹怎么也压不住的笑意,终于肆无忌惮地绽放开来。
兵不血刃。
这是帝王最喜欢的四个字,也是史书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殿下威武!大蜀万年!”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句,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声响彻云霄。
在这铺天盖地的荣耀与喧嚣中,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却悄无声息地脱离了入城的主队,拐进了一条阴暗潮湿的小巷。
就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五彩斑斓的油彩里,不仅没有融合,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你不去受降?”
苏轻眉驾着车,声音依旧清冷,但握着缰绳的手却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尽量让马车走得平稳些:“这可是头功。孟昶现在正在兴头上,你若是去了,哪怕只是露个面,这利州城的首功也跑不了你的。”
“功高震主,那是取死之道。孟昶现在需要的不是我去分他的光,而是需要我消失。只有我消失了,这天命所归的光环,才能完完整整地戴在他的头上。”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正在打盹的北落师门,眼中闪过一丝嘲弄:“更何况,比起那些虚名,我更在意那个能看懂半局棋的人。”
马车穿过繁华的街市,这里是利州城的背面。
也是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死牢。
“到了。”
苏轻眉勒住马缰。
狱卒显然已经听到了城破的消息,正不知所措地聚在一起,商量着是跑路还是投降。
见到这辆气度不凡的马车停下,几个狱卒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什么人!”
领头的狱卒色厉内荏地喝道。
苏轻眉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手中的长剑微微出鞘一寸。
“锵——”
清越的剑鸣声,在这死寂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几个狱卒只觉得一股寒气扑面而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我家先生要见一个人。”
苏轻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不想死的,滚开。”
车帘掀开。
赵九抱着那只肥硕的橘猫,踩着脚凳,缓缓走了下来。
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狐裘,虽然面色病态,但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度,却让这些平日里见惯了三教九流的狱卒,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大……大人要见谁?”
领头的狱卒结结巴巴地问道。
“赵普。”
赵九吐出两个字。
狱卒们面面相觑,随即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原来是那个神神叨叨的书生!
“在……在最里面。”
领头的狱卒连忙躬身引路,一脸谄媚:“那赵相公是个怪人,大帅……哦不,逆贼张虔钊把他关进去后,也没上刑,还好吃好喝供着。小的这就带您去。”
死牢的甬道狭长而幽深,两旁的火把发出噼啪的燃烧声。
越往里走,湿气越重。
脚下的石板渗着黑水,两旁的牢房里偶尔传出几声绝望的呻吟,或者是疯癫的狂笑。
赵九走得很慢。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从光鲜亮丽的云端,一步步走进泥泞地狱的感觉。
因为只有在这里,在这个剥离了所有伪装的地方,才能看清一个人真正的成色。
“就在这儿。”
狱卒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停下,掏出钥匙,手有些哆嗦地打开了锁。
“哗啦——”
铁门推开,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赵九摆了摆手,示意苏轻眉和狱卒都留在外面。
他独自一人抱着猫,跨过了那道门槛。
牢房内并没有想象中的恶臭,反而飘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光线很暗,只有墙角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
在这昏黄的光晕中,一个人正面对着墙壁,盘腿而坐。
他背对着门口,身形瘦削却挺拔如松,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囚服,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他没有回头。
仿佛这牢门的开启,这外人的闯入,都与他毫无关系。
他的手在空中虚虚地拈着,像是在拈着一枚棋子。
然后,重重地落在面前那面空无一物的墙壁上。
“哒。”
明明是手指敲击石壁的闷响,在赵九的耳中,却听出了金戈铁马的杀伐之音。
盲棋。
他在跟自己下棋。
或者说,他在跟这面墙,跟这困住他的牢笼下棋。
赵九没有出声打扰。
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怀里的北落师门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奇特的氛围,它没有像往常那样慵懒地打呼噜,而是睁圆了那双金色的竖瞳,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尾巴轻轻地摆动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外面的世界已经改朝换代,而这小小的牢房里,却仿佛还在进行着一场没有硝烟的厮杀。
良久。
“这一子,落得急了。”
赵九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那个背影微微一僵。
随后,那只悬在空中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急吗?”
那人依旧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傲气:“若是不急,这大龙就要被困死在浅滩了。只有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置之死地未必后生,也可能是粉身碎骨。”
赵九抱着猫,缓步走到那人身后:“若是换做我,这一子,我会落在天元。”
“天元?”
那人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不屑:“天元乃是众矢之的,四面受敌。落子天元,看似掌控全局,实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阁下这棋路,倒是有些不知死活。”
赵九也笑了:“这世道,本就是个巨大的火炉。不想被烤死,就得自己变成火。”
那人终于转过身来。
这是一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
剑眉入鬓,眼窝深陷,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
正是赵普。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没有试探,没有寒暄。
就像是两把藏在鞘中的绝世宝剑,虽然未曾出鞘,但那股子锋锐的剑气,已经激得空气都微微震颤。
赵普上下打量着赵九。
看着他那一身虽然沾了些尘土却依旧贵气的白狐裘,看着他那张病态苍白的脸,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只橘猫身上。
“既来之,则治之。”
赵普忽然念出了那六个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阁下便是那个在城外唱戏,把张虔钊吓破了胆的……知己?”
“知己不敢当。”
赵九微微颔首:“在下苏长青。不过是个路过的闲人。”
“闲人?”
赵普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动作潇洒自如:“若是闲人都能一纸书信定乾坤,那这天下的谋士,恐怕都得羞愤自尽了。”
他虽然身在牢狱,却仿佛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他指了指地上那堆破旧的书简:“寒舍简陋,没有茶,只有半部残书,苏先生若是不嫌弃,请坐。”
赵九没有客气。
他走到那堆书简旁,席地而坐。
怀里的北落师门忽然挣脱了他的怀抱。
这只平日里除了赵九谁都不理的傲娇肥猫,此刻竟然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了赵普的面前。
它仰起头,嗅了嗅赵普的裤腿。
赵普低头看着这只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伸出手,试探性地想要摸摸它的头。
若是寻常,北落师门早就一爪子挠过去了。
可这一次。
它竟然没有躲。
反而顺势在赵普的掌心里蹭了蹭,然后身子一软,直接跳到了赵普的膝盖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盘成了一团,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音。
赵九的瞳孔微微一缩。
北落师门,主杀伐,亦主灵性。
它亲近的人,要么是至善之人,要么是同类。
那种骨子里流淌着孤独与疯狂血液的同类。
“看来,它很喜欢你。”
赵九看着这一幕,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赵普的手指轻轻梳理着猫毛,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脸上的线条柔和了几分。
“良禽择木而栖。”
赵普抬起头,直视着赵九,一字一顿地说道:“这猫是个灵物,它知道哪里的树更稳,哪里的窝更暖。”
“那你呢?”
赵九忽然问道。
这三个字,问得很突兀。
“城门已开,张虔钊已降。以先生的才智,此时若想走,这天下大可去得。若想留,孟昶求贤若渴,定会奉为上宾。”
赵九盯着赵普的眼睛,声音低沉如水:“为何还要坐在这死牢里,对着墙壁下这盘没用的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