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猫怎么了?”
孟昶也走了过来,看着这一幕有些不解。
赵九在苏轻眉的搀扶下,慢慢走了过来。
他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殿下。”
赵九轻声说道:“北落师门通灵。它这般反常,必有缘故。不如……挖开看看?”
孟昶心中一动。
他想起了昨晚赵普说的那些话。
“挖!”
孟昶一挥手:“给孤挖开!”
几个士兵立刻上前,用长矛和佩刀开始挖掘。
泥土很新,显然是刚翻动过不久。
没挖几下,就听见当啷一声脆响。
像是金属撞击的声音。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一个士兵颤抖着手,拨开了浮土。
一抹耀眼的金光,在清晨的阳光下,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那是金子。
成锭的赤金!
……
“金子!是金子!”
士兵的惊呼声像是点燃火药桶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整个人群。
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百姓和负责警戒的士卒,此刻都伸长了脖子,死死地盯着那土坑里露出来的一角。
那不是一锭两锭,而是一整箱!
随着泥土被清理干净,整整三个巨大的樟木箱子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箱盖被撬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金条、银锭,在阳光下散发着一种令人迷醉且疯狂的光泽。
而在那些金银之间,还散落着几串带有明显异域风格的狼牙项链和几枚刻着契丹文字的铜钱。
“这……这是……”
孟昶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坑边,看着这笔巨款,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这笔钱,足够他给这大军发半年的军饷!
“殿下!”
赵普此时恰到好处地走了出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孟昶,也对着周围那无数双震惊的眼睛,朗声说道:“此乃天意啊!”
赵普的声音中气十足,极具穿透力:“此处乃是城北荒地,这金银之中夹杂契丹信物,定是那契丹游骑或者是勾结外敌的奸细,搜刮了民脂民膏,想要偷偷运出城去资敌的赃款!”
“幸得神猫显灵!”
赵普猛地一指那只正蹲在金箱子上,还在用爪子扒拉着一串珍珠项链玩的橘猫:“北落师门乃是天上星宿下凡,它感知到了这股不义之财的妖气,特意引殿下来此,将这笔财宝截获!这是上天在告诉世人,殿下北伐,乃是顺天应人!连这地下的财宝,都要争着出土来资助王师!”
这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慷慨激昂,有理有据。
周围的士兵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大多没读过书,最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刚才那猫跳车的诡异,加上这凭空挖出来的金银,再配上赵普这番极具煽动性的解说……
“神猫!真的是神猫!”
“殿下千岁!大蜀万年!”
“天佑殿下!天佑大军!”
不知道是谁带头跪了下去,紧接着,就像是风吹麦浪一般,周围的士卒和百姓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他们的眼中不再有怀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崇拜。
这就是势。
赵普造出来的势。
孟昶站在原地,感受着这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心中那股郁结之气一扫而空。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人群后的赵九。
赵九正靠在苏轻眉身上,手里拿着一块手帕捂着嘴,似乎在压抑着咳嗽。
见孟昶看过来,他只是微微颔首,眼神平静如水,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孟昶是个聪明人。
他当然知道这世上哪有什么神猫显灵,哪有什么恰好埋在这里的契丹赃款。
昨晚赵九派人出去办事,今天就挖出了金子。
这其中的关节,稍微一想就能明白。
这是赵九和赵普联手做的一个局。
杀富,却不直接动手,免得背上暴虐的骂名。
济贫,却不直接施舍,而是借着天意的名义,让这笔钱变得名正言顺,变得神圣。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孟昶在心里暗赞一声。这两人,一个在暗处执刀,一个在明处以此为笔墨书写文章,配合得天衣无缝。
“来人!”
孟昶拔出腰间的尚方宝剑,高举过头,大声喝道:“将这些金银全部抬回帅府!清点造册!”
“传孤的令谕!”
“这笔钱,乃是上天赐予我大蜀将士的军饷!孤分文不取!”
“今日,全军发赏!每人多领三月军饷!阵亡将士抚恤翻倍!”
“剩下的,在城中设粮棚,施完为止,以安民心!”
“殿下仁义!!!”
这一次的欢呼声,比刚才还要响亮十倍。
士兵们是真的激动了。
跟着这样的主子,有神灵护佑,又有真金白银拿,谁还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他卖命?
赵普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他知道,这利州城的军心,稳了。
……
当晚,帅府内摆下了庆功宴。
虽然说是庆功宴,但因为战事未平,并未太过铺张。
后花园的凉亭里,只有孟昶、赵九和赵普三人。
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壶温好的青梅酒。
那只立了大功的橘猫北落师门,此刻正享受着超高规格的待遇。
它蹲在孟昶特意让人搬来的一只金丝楠木的小几上,面前摆着一只白玉盘。
盘子里,是一条活蹦乱跳的红锦鲤。
那是孟昶养在池子里最心爱的一条御用锦鲤,平日里那是专人伺候,连喂食都要看时辰。
可现在,它成了猫的盘中餐。
“先生,这杯酒,孤敬你。”
孟昶端起酒杯,对着赵九真心实意地说道:“若无先生运筹帷幄,这利州城的局面,怕是还要乱上一阵子。”
赵九端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殿下言重了。此乃赵普之功,也是殿下的洪福,草民不过是顺水推舟。”
“先生过谦了。”
孟昶饮尽杯中酒,目光落在那只正在对锦鲤伸出爪子的猫身上,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先生,孤有一事不明。”
“殿下请讲。”
“这金银……究竟是从何而来?”
孟昶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虽然他猜到了大概,但他想听赵九亲口说。
赵九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他指了指那只猫。
只见北落师门猛地探出爪子,一把按住了那条想要跳出盘子的锦鲤。
锦鲤拼命挣扎,溅起几滴水珠,落在金丝楠木的桌面上。
“殿下,这鱼在池子里养尊处优,吃的是最好的鱼食,占的是最活的水。”
赵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寒意:“它长得太肥了,肥到忘了自己是一条鱼,以为自己是龙。”
“但这池子里的水就那么多,它吃得多了,别的鱼就得饿死。”
“如今池子破了,要修池子,就得把这最肥的鱼捞出来。”
赵九看着那只猫一口咬住了锦鲤的脊背,鲜血渗了出来,染红了白玉盘。
“这金银,便是那鱼肚子里的油水。”
“取之于民,用之于军。这叫……天道循环。”
孟昶听懂了。
他看着那条在猫嘴里渐渐停止挣扎的锦鲤,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赵九是在告诉他,那些为富不仁的豪绅就是这锦鲤。
而他孟昶,或者是这天下大势,就是这只猫。
吃掉他们,是理所应当。
但他忽然又想到了一层更深的意思。
这锦鲤……是御用的。
象征着祥瑞,也象征着气运。
而这只猫,是赵九的。
猫吃了锦鲤。
是不是意味着,赵九……正在吞噬他孟昶,或者说这大蜀的气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把孟昶吓了一跳。
他猛地看向赵九。
只见赵九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正低头抿着茶,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幕有什么不妥。
“殿下?”
赵九放下茶杯,似乎察觉到了孟昶的目光:“怎么了?”
“没……没什么。”
孟昶强行压下心头的疑虑,挤出一丝笑容:“孤只是觉得,先生这比喻……甚妙。”
“喵呜——”
北落师门此时已经吃得津津有味。
它似乎很喜欢这锦鲤的味道,吃得胡须上都沾满了红色的鱼鳞。
它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竖瞳看了孟昶一眼。
那种眼神,既像是满足,又像是一种……挑衅。
赵普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手里把玩着酒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看懂了。
这不仅是杀富济贫的隐喻。
这是赵九在给孟昶立规矩。
这天下,谁是鱼,谁是吃鱼的人,不是看身份,而是看手段。
你有尚方宝剑,你是太子,但在赵九眼里,你也不过是这局棋里的一颗棋子。
他能把你捧上神坛,也能……让这只猫把你吃掉。
“殿下。”
赵九忽然开口,打破了这有些诡异的沉默。
“利州已定,但剑门关外,才是真正的死地。”
赵九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地图,摊开在桌上,避开了那只正在进食的猫。
“赵普有一策,可助殿下在半月之内,直抵汉中。”
孟昶的精神瞬间一振,将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诸脑后。
“何策?”
赵普放下酒杯,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蜿蜒的红线。
“借道。”
“借道?”
“借契丹人的道。”
赵普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疯狂:“与其防着那群饿狼,不如……喂饱了他们,让他们替咱们咬人。”
夜风起。
吹动了亭子四周的纱幔。
那只橘猫终于吃完了锦鲤,心满意足地舔了舔爪子,然后跳回了赵九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而在它身后的白玉盘里。
只剩下一副森白的鱼骨,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赵九轻轻抚摸着猫背,目光望向北方那无尽的黑暗。
“吃饱了,就该干活了。”
他轻声呢喃。
不知道是在说猫,还是在说这即将被卷入更大漩涡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