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兰花听到了梦碎的声音。
不是琉璃落地的清脆声响,而是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破碎声,就像是刚刚愈合的伤口,被人连皮带肉地再次撕开。
三十骑。
那是赵普撒向城外的一张铁网,是那道冷酷《肃清令》延伸出的触手。
马蹄声如雷,每一声都像是踩在兰花的心口上。
地面的枯草在震颤,细小的石子在跳动。
兰花僵硬地站在那里,手中那根用来当拐杖的枯树枝啪的一声,被她无意识地捏断了。
她想跑。
那是身体的本能。
可她的腿像是灌了铅,那道刚刚从狗洞里挤出来时划破的伤口,此刻正火辣辣地疼,提醒着她这具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吁——!”
为首的骑兵校尉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硕大的马蹄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充满压迫感的弧线,随后重重地踏在兰花面前三尺的泥土上。
泥点飞溅,打在兰花那张满是血污和黑灰的脸上。
她没有眨眼。
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高高在上的校尉,那只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扣住了那半截磨尖的铁片。
那是她最后的獠牙。
“是个花子?”
校尉眯着眼睛,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兰花身上刮了一遍,最后停留在她还在渗血的肋下:“不对,身上有伤,眼神发狠。不是一般的流民。”
“路引。”
校尉没有下马,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手中的马鞭在空中虚点,像是在点数一只待宰的羔羊。
兰花没有说话。
她能说什么?
说自己是从那道墙缝里爬出来的?
说自己要去辽国找主人?
在这个宁可错抓三千的节骨眼上,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
“哑巴?”
校尉冷笑一声,手中的马鞭猛地挥下。
“啪!”
鞭梢在空气中炸响,却没有落在兰花身上,而是抽在她脚边的草丛里,卷起一片碎草屑。
“没路引,身上带伤,形迹可疑。”
校尉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冷漠:“绑了。带回去。”
“是!”
两名骑兵翻身下马,手里提着粗麻绳,大步向兰花逼近。
兰花的瞳孔猛地收缩。
回去?
回那个吃人的利州城?
回那个刚刚吞噬了老乞丐性命的修罗场?
不!
绝不!
在那一瞬间,兰花爆发出了绝境中的最后一丝力量。
她没有退,反而像是一只发狂的野猫,猛地向左侧那个骑兵冲了过去。
袖中的铁片在昏暗的天光下划出一道寒芒,直刺那骑兵的咽喉。
那是无常寺教给她的杀人技。
快、准、狠。
只要划破喉咙,就能抢到马,只要抢到马,就还有一线生机。
然而。
她忘了,她早已不是那个在暗卫营里训练有素的杀手预备役,而是一个饿了两天、浑身是伤、体力透支的流民。
她的动作在骑兵眼里,慢得像是蜗牛。
“哼。”
那骑兵甚至没有拔刀。
他只是侧身一避,轻描淡写地伸出一只覆盖着铁甲的大手,一把扣住了兰花那细瘦的手腕。
“咔嚓。”
一声脆响。
剧痛袭来,兰花手中的铁片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紧接着,一只穿着铁靴的脚狠狠踹在她的肚子上。
“唔……”
兰花整个人像个破布口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泥水里。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吐不出任何东西,只有酸水和血腥味涌上喉咙。
还没等她爬起来,一只沉重的军靴就踩在了她的背上,将她死死地压进泥里。
“还敢动手?”
骑兵狞笑着,手中的麻绳迅速缠绕,将兰花的双手反剪在背后打了个死结。
那绳子勒进了肉里,疼得钻心。
兰花的脸贴着冰冷的泥土,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绝望。
她看着不远处那座巍峨的利州城墙,看着那个她拼了命才爬出来的狗洞方向。
只差一点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那枚藏在胸口的兰花玉佩,此刻咯得她生疼,像是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带走!”
校尉一挥手,调转马头。
兰花被扔在了一辆专门用来装运犯人的囚车上。
车上已经挤满了人。
有和她一样的流民,有被搜出来的所谓奸细,还有几个只是因为长得凶恶就被抓起来的倒霉蛋。
车轮滚动,发出吱呀吱呀的惨叫。
兰花缩在囚车的角落里,透过粗大的木栅栏,看着那片原本代表着自由的荒原,在视野里一点点远去。
风更大了。
卷起地上的枯叶,像是在为这群笼中鸟送行。
她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仿佛又看到了青凤那张清冷的脸。
“主人……”
兰花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兰花没用……兰花去不了了……”
囚车缓缓驶入那扇巨大的城门。
阴影吞噬了一切。
那座刚刚被赵九和赵普联手清洗过的城市,像是一头吃饱了却还贪婪的饕餮,再次张开了它的大嘴。
而这一次,兰花不再是那个能钻过墙缝的幸运儿。
她是猎物。
是即将被送进地狱的一块烂肉。
……
白日的喧嚣与肃杀逐渐沉淀,化作了夜色中一种更为压抑的死寂。
帅府的后院,灯火已歇。
只有几盏防风的灯笼在回廊下摇曳,昏黄的光晕拉长了巡逻卫兵的影子,像是一群游荡的鬼魅。
赵九的厢房外,夜游正靠在一根朱红色的廊柱上。
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的夜行衣,整个人几乎融进了柱子的阴影里。
那把断刀就插在他的腰间,刀柄上缠绕的布条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黑。
今夜很冷。
那种冷不是冬日的严寒,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
夜游抱着双臂,呼吸有些沉重。
自从利州城破以来,他几乎没有合过眼。
作为赵九最后的防线,他的神经始终绷紧得像是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
太累了。
那种疲惫不仅来自于身体,更来自于灵魂深处。
白天那一幕,那个为了孩子挡刀的瘸腿父亲,像是一根根刺,扎进了他那颗原本已经麻木的心里。
“刀不能自己动。”
赵九的话还在耳边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夜游闭上了眼睛,想要小憩片刻。
哪怕只是闭目养神也好。
然而,就在他的意识刚刚沉入黑暗的那一瞬间,那个缠绕了他十几年的梦魇,就像是一条闻到了血腥味的毒蛇,无声无息地缠了上来。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霉烂味和血腥气。
那是无常寺的炼狱。
是那个被称作生死门的地方。
“杀!”
“只有一个能活!”
“不想死的就杀!”
稚嫩却充满了杀意的嘶吼声在耳边炸响。
周围全是同伴。
或者是,全是敌人。
“噗嗤——”
石头砸碎头骨的声音,那么清晰,那么清脆。
夜游看到自己的手抬起来,又落下。
温热的液体溅在他的脸上,流进他的嘴里,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咸腥味。
那是谁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