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锦官城,空气里透着一股子洗刷不净的血腥味与泥土的芬芳。
天色将晚,那最后一抹残阳如血,涂抹在听雨轩湿漉漉的青瓦上,将这座看似清幽的宅邸映照得如同蛰伏在阴影中的妖怪。
一切尘埃落定。
陈言玥带着赵家的三十万贯巨资和影阁的承诺,踏上了重返淮上的路。
那一辆漆黑的马车消失在巷口,像是带走了一个时代的恩怨,也像是开启了另一场更大的风暴。
曹观起并没有急着离开。
他静静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那双蒙着黑布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却仿佛在审视着这天地间残留的气机。
“走吧。”
良久,他轻声说道。
身后,一直沉默如铁塔般的樊明凌走上前,推起那辆载着影二的轮椅。
曹观起自己转动着轮椅,两人两车,穿过回廊,进了一间极其隐秘的内室。
这房间没有窗,四周墙壁皆用厚重的棉毡包裹,既防寒,又隔音。
屋内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光影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交织在一起,显得有些诡异而狰狞。
樊明凌将影二推到桌边,便极其知趣地退到了门口阴影处。
屋内只剩下煮茶的水声,咕嘟咕嘟,那是唯一的活气。
影二并未看曹观起,她低头整理着膝盖上的薄毯,动作优雅得像是在绣花,而非刚经历了一场关乎江湖格局的谈判。
“中原乱了。”
影二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像是玉石坠地:“李嗣源现如今已经被架在火上,李从珂与石敬瑭必有一战。北边的契丹人磨刀霍霍,南边的诸侯各怀鬼胎。这天下,就像是一块放在案板上的肥肉,谁都想上来咬一口。”
曹观起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热气氤氲了他的面容。
“乱了好。”
他淡淡地说道:“不乱,哪来的机会?不乱,那些沉在水底的大鱼,怎么会浮出水面?”
“你是想做那个钓鱼的人?”
影二抬起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审视:“还是说,你想做那个把水搅得更浑的棍子?”
“我都想做。”
曹观起抿了一口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这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如今这世道,旧的规矩已经烂透了,新的规矩还没立起来。正是咱们这种人,登台唱戏的好时候。”
“咱们这种人?”
影二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残废?疯子?还是见不得光的鬼?”
“都是。”
曹观起并不恼,反而坦然受之:“正因为我们残缺,所以我们比常人更懂得完整的可贵。正因为我们身在黑暗,所以我们比谁都更渴望把这天捅个窟窿,让光照进来。”
影二盯着他看了许久。
那种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盟友,倒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猎物。
“红姨来找过我。”
影二忽然抛出了一个名字。
曹观起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什么时候?”
“就在赵九入蜀之前。”
影二靠在轮椅背上,眼神变得有些悠远:“那时候,她就跟我说,有个瞎子要布一个很大的局。她说那个瞎子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但他手里握着的线,却能牵动整个天下的脉搏。”
曹观起沉默了片刻,随即苦笑一声:“红姨谬赞了。曹某不过是个苟延残喘的废人,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我也曾这么以为。”
影二看着他,语气中多了一丝凝重:“我以为你不过是想帮赵九报仇,或者是想在这乱世里求个安身立命。但现在看来……”
她指了指门外,指了指陈言玥离去的方向,又指了指这间密不透风的屋子。
“你把陈言玥送回淮上,是用三十万贯买了一把插在江湖心脏的尖刀。”
“你让赵九北上,是把他送进了权力的绞肉机,你想把你身后的势力都洗白了。”
“你甚至连我影阁都算计进来了。”
影二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曹观起,你的野心,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红姨说得对,那时候的你,不过还是萌芽阶段。可如今,这颗种子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的雏形。”
“你到底想要什么?”
曹观起放下了茶杯。
那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密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动着手里的扳指。
一圈,两圈,三圈。
“我想要一个组织。”
曹观起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与坚定。
“一个凌驾于皇权之上,游离于江湖之外,却能操控这天下万物运转的……组织。”
“啪。”
影二手中的茶盖,落在了杯子上。
她看着曹观起,就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无常寺已经放不下你了?”
影二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嘲弄:“无常寺虽然神秘,但终究是把刀。你是觉得这把刀不够快,还是觉得这把刀的主人……不够格?”
她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如刀:“曹观起,我把话放在这儿。虽然我也讨厌影阁现在的样子,但我毕竟是影阁的人。我是绝不可能退出影阁的。”
“影阁是我的家,也是我的根。哪怕它烂了,我也要把它修好,而不是另起炉灶。”
曹观起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我没让你退出影阁。”
他伸出手,在空中虚虚一画,仿佛画出了一个巨大的圆。
“影阁也好,无常寺也罢,甚至是淮上会,朝廷的幕僚院……这些都只是工具,是手脚。”
“我想要的,是一个大脑。”
曹观起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我只是想成立一个只有几个人的组织。”
“这些人,不必脱离原本的身份。他们可以是影阁的阁主,可以是朝廷的宰相,可以是富可敌国的巨贾,甚至可以是执掌兵权的将军。”
“但在这里,在这个组织里,我们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
曹观起停顿了一下,那双蒙着黑布的眼睛仿佛透过黑暗,直视着影二的灵魂。
“这些人一定要有足够的能力,能够操控很多的东西。”
“我们要做的,不是去当皇帝。”
“我们要做的,是制定规则。”
“我们要让这天下的钱粮、情报、兵马、甚至是人心,都按照我们画好的路线去流动。”
“我们要让这乱世的每一次呼吸,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密室内,一片死寂。
只有油灯的灯花爆裂,发出一声轻响。
影二看着曹观起。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这个瞎子,但此刻她才发现,自己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这个计划太疯狂了。
疯狂到让人觉得荒谬。
但在这个荒谬的背后,却又藏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那是一种站在云端俯瞰众生的快感。
影二笑了。
这一次,她是真的笑了。
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兴奋与期待的笑。
“有点意思。”
她轻轻抚摸着轮椅的扶手,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这比单纯的杀人,或者经营一个杀手组织,要有意思得多。”
她有些兴趣,但兴趣不高。
因为她知道,越是宏大的计划,越容易崩塌。
尤其是这种试图把天下英雄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游戏。
于是,她问出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这个组织……”
影二的目光如剑,直指曹观起。
“听谁的?”
这三个字一出,密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这是一个极其敏感,却又无法回避的问题。
任何组织,若是没有一个核心,没有一个能一锤定音的人,那便是一盘散沙。
尤其是像曹观起描述的这种,汇聚了天下顶尖人物的精英组织。
谁会服谁?
影阁阁主会听无常寺军师的?
还是说,要再造一个神?
曹观起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问题。
他微微一笑,脸上的表情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商量着来。”
他给出了这四个字。
“噗嗤——”
影二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她笑得花枝乱颤,甚至不得不伸手扶住额头,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商量着来?”
影二一边笑,一边摇头,眼神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曹观起,你是在逗我开心吗?”
她收敛了笑意,那张精致的脸上瞬间笼罩上一层寒霜。
“商量便是蠢。”
“三个和尚没水吃,这个道理连三岁小儿都懂。更何况是要做的这种改天换地的大事?”
“人心隔肚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都有自己的算盘。若是遇到分歧,你一句我一句,争个三天三夜也争不出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