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二的手指重重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咄咄逼人的声响。
“若是没有个定江山的主儿来坐镇,没有个能压得住所有人的狠角色,你觉得,这东西能盘活?”
“到时候别说是操控天下了,恐怕还没出门,自己人就先打起来了。”
曹观起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未减分毫。
他并没有反驳影二的话,反而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你说得对。”
曹观起缓缓说道:“若是没有个主心骨,这确实是个笑话。”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然后用一种极其平淡,却又透着无与伦比自信的语气说道:
“曹某不才,这拿主意的活儿,还能干得了。”
这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霸气,却像是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影二的心头。
这不是狂妄。
这是对自己智慧与手段的绝对掌控。
他敢说这话,是因为他自信这世间没有任何一个局,是他解不开的;没有任何一个人心,是他算不透的。
影二眯起眼睛,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瞎子。
她看到了他身上那种如渊如岳的气势。
那种气势,不来自于武功,不来自于权势,而来自于那颗足以包容万象、算计苍生的大脑。
良久。
影二身子向后一靠,那种紧绷的对抗感消散了不少。
“我倒是不反对。”
她漫不经心地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语气变得慵懒起来:“我本就是个女子,和你们争抢本身就是吃亏的。动脑子这种累活儿,既然你愿意干,那就让你干。”
“不过……”
影二话锋一转:“既然是你拿主意,那这组织的人选,你心里应该有数了吧?倒是你,打算找几个人?”
曹观起伸出一只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点了点。
他想了想,吐出一个数字。
“九个。”
“九?”
影二挑了挑眉:“九为数之极,这数字倒是吉利。不过,这天下之大,能入得了你曹先生法眼的,恐怕没几个吧?”
她环视了一圈这空荡荡的密室,似笑非笑地问道:“除了你我,还有其他的人选吗?”
曹观起摇了摇头。
“目前只有你我二人。”
影二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只有你我?”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戏谑地问道:“难不成……连陆少安和安九思都入不了您的眼?”
这两人,无论是能力还是背景,都绝对是顶尖的。
更重要的是,他们是赵九的朋友,是曹观起的朋友。
如果连他们都不在名单之列,那这个组织的门槛,得高到什么程度?
曹观起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变得有些肃穆。
“朋友里,来一个就足够了,哪儿还用得着那么多?”
他淡淡地说道。
这句话里,藏着很深的意味。
朋友是朋友,伙伴是伙伴。
朋友是用来把酒言欢、托付生死的,是感性的,是热血的。
而这个组织,是用来操控天下、制定规则的,是理性的,是冷酷的。
朋友是那个他们所有人围绕的核心。
而这个组织,是藏在影子里的手。
若是把所有的朋友都拉进来,那就成了梁山聚义,成了江湖结拜。
感情一旦掺杂了太多的利益与算计,就不纯粹了。
而且,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陆少安有陆少安的路,安九思有安九思的道。
若是把所有人都绑在这辆战车上,万一翻了车,那就连个退路都没了。
影二听懂了。
她眯着眼睛,再一次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曹观起。
这个瞎子,分得真清啊。
清醒得让人害怕,却又让人……不得不佩服。
他是在保护那些人,也是在保护这个组织。
“好一个朋友来一个就足够了。”
影二轻轻抚掌,眼中流露出一丝真正的赞赏。
“既然如此,那我也有个条件。”
影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虽然我答应了你,但这并不代表我会一直留在这个空壳子里陪你玩。”
“我观察观察。”
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是在挑选一件极其昂贵的商品。
“如果第二个加入的人值得我正眼看他,那我便可以正式进入。”
“若是你找来些酒囊饭袋,或者是些只会勾心斗角的废物,那本姑娘可不奉陪。”
这是一个考验。
也是影二给自己留的退路。
她要看看,曹观起到底能拉拢到什么样的人物。
只有当你身边站着狮子的时候,你才有资格被称为狮王。
曹观起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
“同意。”
“不出半年,你会见到那个人的。”
正事谈完,密室内的气氛缓和了许多。
曹观起似乎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赵天怎么办?”
这两个字一出,影二原本那副精明、冷酷、充满算计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就像是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她脸上的线条变得柔和无比,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柔情似水。
那是只有在提到至亲之人时,才会流露出的神态。
“天儿啊……”
她微笑着,手指轻轻摩挲着衣袖,仿佛那里还残留着那个孩子扑进怀里时的温度。
“多谢你们帮天儿治病。”
影二的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子执拗:“他来帮赵九是出于什么兄弟情分,我一个姑娘家自然不懂这些亲情到底有什么用。”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是被影阁养大的杀人机器,从小就被灌输了断情绝爱的思想。
亲情对她来说,是奢侈品,也是毒药。
“不过,既然他活下来了,那他就得学会怎么活下去。”
影二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带着一股母兽护崽般的凶悍。
“这世道太乱,太脏。”
“光有一腔热血是不够的,光有兄弟情义也是不够的。”
“之后我会教他该如何在这个世道上生存的。”
“我会教他杀人,教他识人,教他把心藏在肚子里。”
“我要让他变成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也要让他变成最坚硬的盾。”
“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地保护自己,也才能……活得长久。”
曹观起静静地看着她。
他从这个女子的眼中,看到了一种超越了生死的羁绊。
他没有再问什么。
既然影二愿意收留赵天,既然她愿意把那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教给那个孩子。
那赵天的未来,便有了保障。
这也是赵九最希望看到的结果。
“好。”
曹观起点了点头,转动轮椅,向门口退去。
“那便有劳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因为他们之间不需要。
曹观起退出了房间。
樊明凌依旧站在阴影里,见他出来,默默地走上前,推起轮椅。
两人穿过长长的回廊,走进了夜色之中。
雨后的风有些凉。
曹观起深深吸了一口气。
九人。
如今已有二人。
这盘棋,终于算是落下了第一颗真正的实子。
而在他身后,那间密室里。
影二依旧坐在那里,看着跳动的灯火。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腿,又想了想那个还在熟睡的孩子。
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九个……”
她轻声呢喃:“这乱世,怕是要热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