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被雨水浸透的落叶,发出的声响像动物被踩碎时的哀鸣。
这辆漆黑如墨的马车,是一口移动的棺材,载着陈言玥穿过了锦官城最繁华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处早已荒废的城隍庙前。
这里是城西的乱葬岗边缘,平日里连野狗都不愿光顾,只有几株枯死的老槐树,像鬼爪一样伸向阴沉的天空。
“陈姑娘,到了。”
那个赶车的老奴跳下车辕,并没有伸手去扶,而是恭敬地退到了半塌的院墙之外,低垂着头,像是一尊守墓的石俑:“主人就在里面。”
陈言玥掀开车帘,一股混杂着霉味和香火灰烬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按住了腰间的长剑,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把剑是她的胆。
如今,她带着这最后一点胆气,走进这龙潭虎穴。
破庙的大门早已烂没了,只剩下半个门框摇摇欲坠。
院子里的杂草足有半人高,掩盖着断裂的石碑和不知名的白骨。
陈言玥每走一步都极为小心,她的听觉被放大到了极致。
然而,没有埋伏。
没有刀斧手。
大殿之内,光线昏暗。
那尊泥塑的城隍爷早已没了脑袋,肚子里甚至还塞着几团干枯的稻草。
在神像之下,背对着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袍,兜帽压得很低,整个人几乎融进了阴影里。
但他并没有像寻常高手那样站得笔直。
他的身体微微佝偻,右手拄着一根沉重的金拐,左手……
陈言玥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人的左手里,提着一把剑。
那是一把没有剑鞘的剑,剑身修长,上面布满了如同龟裂般的纹路,剑柄上缠绕着暗红色的丝线,末端挂着一枚早已褪色的平安扣。
“断念。”
她认识这把剑。
这把剑化成灰她都认识!
曾经她最敬爱的三师兄的佩剑。
影尊。
她转身就走。
她和他,没什么好说的。
“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声,身子都要佝偻几分,仿佛肺里全是灰烬。
“桂妞儿。”
这三个字一出口,陈言玥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了原地。
桂妞儿。
那是她的乳名。
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
她想起了小时候,三师兄把她举过头顶,让她骑在宽厚的肩膀上,去摘那棵老柿子树上最红的果子。
她想起了在太行山的绝顶,三师兄指着脚下的云海,豪情万丈地对她说:“桂妞儿,你看,这就是江湖。以后师兄会把这江湖变得干干净净,让咱们淮上会的大旗,插遍每一座山头。”
那个承诺,那个背影,是她少女时代所有的光。
可现在。
那个光,变成了眼前这个满身鬼气、双手沾满同门鲜血的恶魔。
“闭嘴!”
陈言玥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猛地向后退去,像是要逃离这个噩梦:“我不想听!我也不想看见你!你是我的死敌!是淮上会的罪人!”
她转身就走,脚步踉跄,撞翻了门口的香炉。
她要逃。
她怕自己再待一秒,就会忍不住冲上去杀了他。
“你要去哪?”
影尊并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用金拐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你要带着那三十万贯,去重建一个必死无疑的淮上会吗?”
陈言玥停下了脚步。
她背对着他,咬着牙,字字带血:“哪怕是死,我也要让淮上会清清白白地死!绝不会像你一样,变成阴沟里的老鼠!”
“清白?”
影尊苦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与讽刺:“桂妞儿,你还是这么天真。”
“你爹的清白,换来了什么?换来了满门被屠。”
“凌海的清白,换来了什么?换来了他死后,江北门被各路豪强分食。”
“大势如此,天下如此。”
影尊看着手中的断念剑,眼神变得空洞:“我想要改变这一切,想要让这世道不再吃人,就必须先变成最凶狠的鬼。”
“我走的路,注定不被人理解,注定要背负万世骂名。”
“但我不在乎。”
他抬起头,看着陈言玥的背影,眼中的温情化作了坚定:“只要能护住你想护的,只要能把这浑浊的世道杀出一个朗朗乾坤,哪怕是让我下十八层地狱,我也认了。”
“我不要你护!”
陈言玥猛地转过身,泪眼婆娑地吼道:“你的路是错的!你是为了私心!你是为了权力!”
影尊摇了摇头。
他知道凭现在的自己,无论说什么她都不会信。
因为在那场大火里,那个光风霁月的三师兄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为了理想而把自己献祭给黑暗的怪物。
“我知道劝不动你。”
影尊叹了口气,目光看向大殿之外的荒草丛:“所以我找了一个朋友来。”
陈言玥冷笑一声,擦去脸上的泪水,眼神重新变得冰冷:“你的朋友不过是一丘之貉!今日无论是谁来,我都绝不会与你们同流合污!除非你杀了我!”
“那倒不必~”
一个清冽如山泉,却又带着几分慵懒与戏谑的声音,突兀地从庙外传来。
这声音很好听。
好听到让人瞬间忽略了这破庙的阴森,仿佛置身于幽静的竹林之中。
但这声音里透出的那股子高高在上的掌控感,却让陈言玥感到一阵莫名的压抑。
“吱呀——”
那是木质车轮碾压过碎石的声音。
很有节奏,不急不缓。
紧接着。
一个穿着青色罗裙的少女,推着一辆做工精致的轮椅,缓缓走进了大殿。
轮椅上,坐着一个女子。
她看起来很年轻,甚至比陈言玥还要小上几岁。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腿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羊毛毯子。
她的长发随意地挽了个髻,插着一支木簪,脸上不施粉黛,却美得惊心动魄。
那种美,不是皮相的美。
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
她就像是一块经历了千万年冲刷的白玉,温润,却又冷硬。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卷书,仿佛这满地的白骨与荒凉都与她无关。
陈言玥看着这个陌生的女子,眉头紧锁,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点。
她不认识这个人。
但这人给她的感觉,竟然像极了那天在锦官城里,一个人面对无数杀意的赵九。
一样的从容,一样的深不可测。
“你是谁?”
陈言玥沉声问道,手中的剑尖微微抬起。
那个推车的青衣少女停下了脚步,冷冷地扫了陈言玥一眼,手按在腰间的双刀上。
轮椅上的女子,缓缓合上手中的书卷。
她抬起头,那双如同古井般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陈言玥。
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金银洞洞主,十二堂堂主。”
她的声音轻柔,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影阁暂代阁主。”
“影二。”
影二。
陈言玥怎么也没想到,影二竟然会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甚至还需要人照顾的年轻女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能露怯。
她是淮上会的大小姐,是淮上会未来的希望。
“原来是影阁的新当家。”
陈言玥冷笑一声,双手抱着长剑,目光审视着影二:“怎么?你也是来杀我的?”
影二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她只是用那种看透世情的目光,淡淡地打量着陈言玥:“陈姑娘,腿脚不便,并不影响脑子。”
影二轻声说道:“就像淮上会,虽然四肢健全的人很多,但若是脑子坏了,也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你!”
陈言玥大怒,正要发作。
影二却摆了摆手,打断了她:“陈姑娘想做什么?拿着九爷给你的三十万贯,去招兵买马,重建淮上会?”
陈言玥冷哼一声:“是又如何?这是我淮上会的家事,与你们这群见不得光的杀手何干?”
“家事?”
影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悲悯,更多的是一种尖锐的嘲弄:“陈姑娘乃是侠义世家,想必做事一定周全。那你告诉我,现在的楚国,马殷死后诸子夺嫡,战火纷飞,百姓易子而食。在这乱世之中,你那三十万贯,能买多少粮?能养多少人?又能守住几天?”
“你凭什么觉得,那些手里拿着刀枪的军阀,那些贪得无厌的官吏,会看着你重建一个以侠义为名的帮派,而不把你连皮带骨地吞下去?”
陈言玥咬着牙:“只要我们行得正,坐得端,百姓自会拥护!只要我们心中有义,自会有豪杰来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