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窗外的阳光透过工作室的百叶窗，李贤宇终于从一堆《亲爱的X》前期筹备文件里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拿起静音许久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几条未读信息。
其中一条来自金正敏编剧。
他点开，是《Hush》的首播收视率数据——8.2%。
李贤宇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这个数字，在JTBC的剧集里，绝对称得上是开门红，甚至超过了昨晚聚餐时黄政民前辈大胆预测的8%。
一股由衷的喜悦和成就感涌上心头，这部剧从剧本雏形到拍摄完成，他投入了大量的心血，虽未署名，却仿佛看着自己的孩子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他立刻给金正敏回复了祝贺信息，表达了喜悦与对剧组所有人的敬佩，接着，又分别给崔圭植导演和黄政民前辈发了简短的恭喜。
轮到知恩时，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昨晚那些混乱、尴尬，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将它们压回心底的角落，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维持现状，保持距离，是对所有人最好的选择。
于是，他删掉最初打出的略显斟酌的字句，换上最不会出错的客套恭喜，点击发送：
【知恩啊，恭喜啊！首播成绩很好！（庆祝表情）】
信息刚发送成功，下一秒，旁边立刻就变成了已读。
李贤宇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已读？这么快？她……正在看手机？
一种微妙的、做贼心虚般的感觉攫住了他，立刻把手机屏幕按熄，仿佛这样就能切断某种无形的连接，避免可能随之而来的、他此刻最不想面对的“追问”或“暗示”。
果然，一分钟后，kakao消息提示音响起。
李贤宇盯着信息的通知框，内心挣扎。
看，还是不看？看了，万一她提起昨晚……不看，似乎又显得过于刻意。
最终，他还是认命般地解锁了屏幕，点开了对话。
映入眼帘的，只有言简意赅的两个字：
【谢谢。】
没有表情，没有语气词，没有下文。
李贤宇盯着那两个字，足足看了三秒钟，然后缓缓地吁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看来，她也没有要旧事重提的意思，这样就好，保持这种客气的距离，对彼此都好。
只是……放松之余，一丝疑惑又悄然浮起。
既然只是回个“谢谢”，为什么从“已读”到“回复”，中间停顿了那么久？
以知恩的性格，拿到这么好的首播成绩，就算不是兴奋雀跃，至少也会多打几个字或者配个表情吧？
她是在忙吗？可如果忙，又怎么会秒读信息？
李贤宇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些无谓的猜测。
或许，就是自己想多了。
他放下手机，重新将注意力拉回面前的文件上，却总觉得那简单的“谢谢”二字，像一粒投入静水的小石子，漾开的细微涟漪，久久未能平复。
……
如果只是回一个“谢谢”，当然用不了那么久，也不需要犹豫。
知恩今天没有拍摄日程，也没有其他必须外出的行程，她就待在自己的公寓里，头发随意地披散着，穿着昨晚的睡衣，抱着膝盖，窝在客厅那张宽敞的餐桌椅上，这是她休息日时最喜欢待的位置。
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单纯地发着呆，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手机屏幕，社交媒体的信息流如同五彩斑斓却毫无意义的河流，从她眼前淌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直到李贤宇的信息提示音打破了一室的寂静。
她瞥了一眼屏幕，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和头像，手指顿住了。
原本因为放空而显得平静无波的脸，瞬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混合着细微的恼火、挥之不去的尴尬、一丝难以言喻的别扭，还有……被强行勾起的回忆。
昨晚李贤宇离开后，她独自在空荡荡的公寓里，确实气了很久。
那种羞愤交加的感觉，让她恨不得立刻冲下楼，把那个装模作样的家伙揪回来痛揍一顿！
但愤怒的峰值过去后，理智慢慢回笼，她强迫自己客观地想了一整晚。
平心而论，李贤宇做错了什么吗？
他喝醉了，生理反应不受控制，而她自己，也确实忘了锁浴室门……这更像是一场阴差阳错的意外。
他选择装醉、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从某种程度上说，恰恰是保全了两人面子、避免关系彻底僵化的最“合理”处理方式，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无奈的体贴。
这个认知让她更加烦躁了。
就是这种“合理”，这种“无奈”，这种他明明看见了却要拼命掩饰的“默契”，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无处发泄的恼火！
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昨晚之前，她或许还不太能理解，泰妍和雪莉那样骄傲又独特的两个人，怎么能如此“和谐”地共享一段感情。
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那个看起来温和甚至有些钝感的李贤宇，在某些方面，或许有着超乎寻常的“适应力”和“伪装能力”。
他能踩在每个人的安全线上，用他的方式去“处理”棘手的局面，哪怕方式是当一只鸵鸟。
所以，当李贤宇的祝贺信息发来时，她看着那行字，心情复杂到极点，手指在键盘上悬空了很久，打了几行字，又删掉，反反复复。
最终，只挤出了那干巴巴的两个字：【谢谢。】
除此之外，她不知道现在还能说什么。
质问？凭什么？以什么立场？
而且等于承认自己知道他看见了，场面只会更糟。
像往常一样熟稔地开玩笑？她做不到，昨晚的“越界感”还清晰地横亘在心头。
从烤肉店带着怨气的灌酒和试探，到巴士上主动的“壁咚”反击，再到公寓里给他脸上画画时近在咫尺的距离……
这些行为串联起来，已经超出了普通同事或朋友之间应有的界限。
酒精和竞争心让她一时放纵，清醒后才惊觉自己踏入了多么暧昧不明的区域。
她叹了口气，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那个名字带来的烦扰。
然后，重新抱起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目光涣散地望向窗外的天空，又开始了放空。
只是这一次，放空的背景音里掺杂了许多细微的，关于昨晚的回响。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或者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在昨晚短暂“越界”了一下的、陌生的自己。
烦死了！
但仅仅过了几分钟，那股无处排遣的烦躁和心绪不宁又驱使她重新抓起了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里滑动，掠过一个个名字，最后停在了一个备注上。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带着点调侃的女声：
“哟，小知恩～居然主动打给我，干嘛呀？”
是朴智妍。
知恩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呀！朴智妍！不许叫我小知恩！我心情不好，过来陪我喝酒！”
“喝酒？”智妍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诧异。
“现在？我可不记得你有白天就开始酗酒的习惯啊，李知恩xi，出什么事了？”
“让你过来就过来！哪那么多问题！我在家等你！”
知恩语气强硬，带着不容拒绝的烦躁。
“行行行，心情不好最大。”
智妍似乎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对劲，妥协道，“那要不要叫上雪莉一起？人多热闹点，她肯定也……”
“不要叫！”
知恩在智妍提到雪莉名字的瞬间就打断了她。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智妍疑惑道：“……为什么不叫？你跟雪莉吵架了？不应该啊。”
“……没有吵架。”知恩有些泄气，声音低了下去。
“你过来再说啦！总之……先别叫雪莉。”
她找智妍，就是想找一个能跟她聊李贤宇的人。
智妍对李贤宇那若有若无的“意见”，她早就感觉到，虽然不清楚具体原因，但此刻，这种“同仇敌忾”的立场，让她觉得更安全，如果雪莉在场，话题根本没法展开。
“好吧，知道了，神秘兮兮的。”智妍也没再追问，“等我半小时，马上到。”
“嗯。”知恩挂断了电话。
放下手机，她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了那个还停留在“谢谢”回复界面的kakao对话。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内心挣扎。
要不要再说点什么？解释一下自己回复得那么冷淡？或者……干脆问问他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问什么问！问了不就等于承认自己在意？不行，绝对不行！
她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本就有些凌乱的头发，用力晃了晃脑袋，像是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最终，她再次退出了聊天界面，锁上屏幕，把手机丢到了一边。
她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起身走向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虽然说是叫智妍来喝酒，但总不能真就干喝。
她拿出一些简单的食材，芝士、火腿、冰箱里常备的泡菜，又找出几包零食，动作有些机械，心思却早已飘远。
她该怎么跟智妍说？说自己因为好友的男亲心烦意乱？说因为昨晚一些尴尬又暧昧的意外？
这太不像她了！
或许……可以旁敲侧击？问问智妍对李贤宇到底有什么看法？或者……聊聊感情话题？
……
半小时后，门铃准时响起。
知恩从厨房的恍惚中回过神，擦了擦手，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朴智妍，一身休闲的黑色卫衣搭配牛仔裤，长发随意扎成马尾，素净的脸上带着一点匆忙赶来的红润，手里还提着一个纸袋。
“给，路上买的，你喜欢的梨汁，解酒用的。”
知恩接过，心里微微一暖，嘴上却还是那副不耐烦的调子：
“谁要解酒，我是要喝酒！”
智妍走进客厅，目光扫过餐桌上已经摆好的几样简单的小菜，炸鸡的外卖盒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几瓶烧酒和两个杯子已经就位。
“看来小知恩今天打算好好喝一场啊～”
智妍挑了挑眉，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坐下，侧身看着把东西放进厨房的知恩。
“到底怎么了？这么急吼吼地把我召唤过来，我下午本来在家好好研读‘白雅珍’呢～”
她故意又提了一句剧本，带着点小小的挑衅。
知恩端着最后一样泡菜饼走过来，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呀！朴智妍，不提剧本和那个角色你会死是不是？”
想到“白雅珍”，就不可避免想到李贤宇，想到那场竞争，想到昨晚……她心里更堵了。
智妍被她瞪得嘿嘿笑了两声，眼睛弯起来。
在她原本的世界线里，她和知恩的关系固然也好，但像这样带着点“我赢了你的角色”的得意，还能看到对方因此吃瘪的机会可不多。
来到这个世界，在“白雅珍”的竞争上赢了知恩一次，那种微妙的、属于演员之间的好胜心被满足的感觉，确实让她心情不错。
“好好好，不提了不提了。”
智妍见好就收，收敛了玩笑的表情，认真地看着知恩，给她也拉过一把椅子。
“所以呢？我们李知恩小姐，到底遇到什么世纪难题了，需要在大白天就借酒浇愁？还特意嘱咐我不准叫雪莉？”
知恩在她旁边坐下，没直接回答，而是先拿起烧酒瓶，拧开瓶盖，给两个杯子“咕咚咕咚”倒满。
她将其中一杯推到智妍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眼神有些飘忽地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
“先喝！”她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喝到位了再说！”
她现在头脑过于清醒，清醒地记得每一个尴尬的细节，清醒地分析着每一种可能和后果，也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烦躁和别扭是多么的“没道理”。
这让她困在原地，酒精，或许能帮她撬开一点心防，让那些难以启齿的话找到出口。
智妍看着她这副样子，知道她是真的有心事，而且是不小的心事，没有再追问，很干脆地举起酒杯，和知恩手中的杯子轻轻一碰。
“行！”
智妍应得爽快，仰头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知恩见状，也闭上眼，跟着灌了下去。
两人放下空杯，相视一眼，似乎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同是天涯沦落人”的默契。
接下来的时间，她们并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像任何一对普通闺蜜在闲暇小聚时一样，开始漫无边际地闲聊。
从最近的时尚潮流，到圈内某个不着调的八卦，再到吐槽一下苛刻的健身教练……话题轻松而琐碎，偶尔穿插着碰杯和吞咽的声音。
两人各怀心思，喝起酒来便少了节制。
知恩是单纯想把自己灌醉，让酒精麻痹过于清醒、反复回放昨晚细节的大脑。
智妍则是自穿越以来，一直背负着未来记忆和对这个“异常”世界的警惕，神经难得有机会彻底松弛，也乐得放纵一回。
单纯的烧酒很快就喝得寡淡起来。知恩摇摇晃晃地起身，从冰箱里又抱出几罐冰啤酒。
“喝这个！炸弹酒才有意思！”她宣布道，眼里闪着光。
智妍欣然同意。
于是，小小的烧酒杯一次次沉入泛着泡沫的啤酒里，“咚”的一声闷响后，便是两人仰头灌下的豪迈。
酒精混合的威力不容小觑，仅仅一个小时左右，四瓶真露和更多的啤酒便见了底。
两人的脸颊都飞上了浓重的红霞，眼神迷离，说话也开始有些大舌头，身体不自觉地放松，靠在椅背。
就在这时，智妍忽然打了个小小的酒嗝，眼神恍惚地看向知恩，问出了一个她压在心底许久、从未对这个世界任何人提起的问题。
“知恩啊……你有没有想过……嗝～如果，我是说如果……去年的时候，雪莉和荷拉欧尼……她们的精神状态，万一……真的支撑不下去了，会怎么样？”
她想找个人聊聊，聊聊那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未来”，聊聊这个改变的“现在”。
而眼前这个同样醉醺醺的知恩，似乎成了最安全的倾诉对象。
“嗯？什么……支撑不下去？”
知恩举着还剩半杯的炸弹酒，眼神聚焦有些困难，茫然地看着杯子里不断上升又破裂的气泡，似乎没理解这个假设。
“就是……”
智妍努力组织着语言，酒精让她的表述有些笨拙，但情绪却更加直白。
“你有没有想象过一个……没有雪莉，也没有荷拉欧尼的世界？她们……突然就不在了，像烟一样散了……”
“智妍！”
知恩的酒似乎醒了一点，她皱着眉，嗔怪地打断，试图用玩笑掩盖心底莫名升起的不安。
“你喝醉了吧？都开始说胡话了！她们怎么可能不在？你这是在咒她们吗？小心我向她们告状哦～”
她说着，还努力想做出一个威胁的表情，却只显得傻气可爱。
“我才没有咒她们！”
智妍有些急了，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执拗。
“我只是……在跟你讨论一种可能性！雪莉去年怎么样，我和你都很清楚！我们都很担心不是吗？你……你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好起来的吗？那种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个问题让知恩怔了怔，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努力回想。
去年的雪莉……那段时间的阴郁、敏感、仿佛随时会碎裂的状态，她作为亲近的朋友，感受得真真切切，也为此揪心不已。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那层笼罩着她的灰暗迷雾，是何时被驱散的？
记忆的碎片在酒精浸泡的大脑中漂浮。
画展的邀约……第一次见到那个叫李贤宇的男人，站在雪莉身边，温和却有些拘谨……雪莉后来闪烁的眼神和小心翼翼的询问……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好像是……
“是李贤宇，对吧？”
智妍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笃定的穿透力，直接切入了知恩纷乱的思绪。
知恩听到这个名字，手里的酒液晃了一下。
好像……真的是这样。
一切的转折点，似乎都指向了李贤宇的出现。
雪莉开始频繁地提起他，眼神里重新有了光彩，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依赖和雀跃的笑容，是她许久未见的。
再到后来，得知雪莉竟然真的和李贤宇走到了一起，而泰妍欧尼也……她当时的震惊难以言表，但无法否认的是，雪莉整个人确确实实地“活”了过来，变得积极、恋家、甚至开始规划未来。
智妍紧紧盯着知恩脸上的每一丝变化，看到她眼中的恍然和默认，心底那个猜测又坚实了一分。
果然，李贤宇是这个“奇迹”的关键。
“不过……”智妍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你知道李贤宇和雪莉之间，更详细的事吗？他们是怎么……走到那一步的？李贤宇到底做了什么？”
知恩摇了摇头，动作有些迟缓：“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和李贤宇熟起来，也是因为《Hush》剧本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