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贤宇凭着最后一点模糊的意识,跟着知恩的脚步,将她“送”到了公寓门口。
“知恩啊……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扶着墙壁,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喉咙干得发疼,声音也沙哑不堪。
知恩开了门,却没有立刻进去,转过身抱着手臂斜倚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个站都快站不稳、却还在硬撑的男人。
口罩已经摘下,脸颊上还残留着未完全褪去的酒意红晕。
“欧巴,走了这么远的路,渴了吧?”
她歪了歪头,语气听起来真诚又体贴,“要不要进来喝杯水,或者……咖啡?解解酒。”
没等李贤宇反应,她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晃了晃。
“啊,不过这么晚了,让你一个人回去好像也不太安全,要不……我直接给雪莉打个电话,让她过来接你好了?这样更放心。”
李贤宇只觉得头脑一片混沌,口干舌燥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但身体的疲惫和不适,还是让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好吧……那……麻烦你了,我在你这里……等真理过来……”
见他答应,知恩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侧身让开门口。
“那就进来吧,我给你泡杯蜂蜜水,可能比咖啡好些。”
她伸手拉住李贤宇的手腕,将他带进了屋内,将他引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公寓的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道,和她身上的一样。
“欧巴你先坐一会儿,休息一下,我很快就好。”
“……嗯,好。记得……帮我打电话给真理……”
李贤宇靠进沙发里,身体陷入柔软的靠垫,仿佛最后一点支撑也被抽走,他努力想保持清醒,等着雪莉,眼皮却不受控制地开始打架。
“知道啦,放心吧~马上就打。”
知恩失笑,看着他强撑的样子,转身走向厨房的方向。
客厅里安静下来。
李贤宇原本只是想闭目养神片刻,但身体的疲惫和酒精的后劲远超他的抵抗能力。
耳边知恩在厨房的动静渐渐模糊,意识像是沉入了黑暗的水底,越来越深……
等到知恩端着一杯蜂蜜水从厨房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沙发上沉沉睡去的男人。
他歪着头,靠在沙发扶手上,眉头因为醉酒的不适而微微蹙着,显然已经进入了睡眠。
知恩端着水杯,在原地站了几秒,轻轻走过去,将水杯放在茶几上,然后蹲下身,试探性地推了推他的肩膀,低声唤道:
“欧巴?欧巴?醒醒,喝点水再睡。”
没有反应。
她又稍微用力晃了晃,李贤宇只是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头换了个方向,睡得更沉了。
知恩直起身,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真是……酒量差成这样,还敢替人挡那么多酒。”
她轻声嘀咕,选择性忽略了李贤宇喝下的那些酒,绝大部分是为了谁。
她走到一旁,拿起自己的手机,找到了雪莉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雪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慵懒的鼻音:
“知恩?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听起来像是在敷面膜,或者已经准备休息了。
知恩眼珠转了转,忽然起了玩心,故意压低了声音,用带着“威胁”意味的语调,对着话筒说道:
“雪莉xi,现在,正式通知你,你的男人,在我手上!”
电话那头明显静了一瞬,然后传来雪莉带着困惑和一丝好笑的声音:
“男人?欧巴?你在说什么啦,知恩,欧巴怎么可能在你那里?你们不是剧组聚餐吗?”
“雪莉xi!”知恩语气“严厉”起来。
“我劝你好好跟我说话!我可是认真的!如果想让他完好无损地回去,马上给我准备五个最新款的包包,还有一辆应援咖啡车!
送到我指定的地点!否则的话……哼哼!”
她故意发出两声冷笑。
雪莉在电话那头似乎终于反应过来知恩在玩什么,也配合地换上了“惊慌”又“强作镇定”的语气:
“内、内……我知道了,‘绑匪小姐’。那么……交换人质的时间和地点是?”
“地点嘛……你知道的。”
知恩瞥了一眼沙发上睡着的李贤宇,嘴角勾起坏笑。
“时间……你现在就过来最好,不然……夜长梦多,我可不敢保证不会对他做些什么哦~”
“呀!李知恩!你不许对欧巴动手动脚!”
雪莉立刻“急了”,声音也拔高了些。
“拜托~”知恩翻了个白眼。
“不是谁都像你和泰妍欧尼似的,把他当成个宝贝捧在手心里好吧?快点过来领人,他喝醉了,在我这儿睡着了。”
她没提李贤宇是因为替她挡酒才醉成这样的,直觉告诉她,如果说了,等会儿雪莉到了现场,可能就不仅仅是玩笑那么简单了。
“又喝醉了?!”雪莉的声音立刻带上了埋怨和担忧。
“欧巴真是的!上次明明跟我们保证过会注意,再也不喝这么多的!
真是……气死我了!我马上过来!知恩,你帮我看住他!”
“不用看,他睡的跟死猪一样,快点。”
知恩说完,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她放下手机,走到沙发边,低头看着李贤宇安静的睡颜。
客厅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也柔和了平日里的棱角。
房间里只剩下他平稳的呼吸声,以及她自己……似乎比平时略快一些的心跳声。
知恩一时间有些出神,心底那份复杂的好奇,再次无声地浮起。
她好奇,真的很好奇。
这个家伙,当初究竟凭什么?凭他那张勉强算是帅哥的脸?
明明一开始看起来那么普通,甚至有些窘迫,一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新人作家,怎么就悄无声息地,把金泰妍那样骄傲又经历过风浪的人的心给摘走了?
这还不算,后来居然还能让雪莉明知他身边已有泰妍,还是义无反顾地扑了进去。
而最让她想不通的是,泰妍竟然……就那么接受了,接受了这种超出常规,挑战她认知的关系。
想到这里,知恩撇了撇嘴。
好吧,她承认,最初察觉到雪莉对李贤宇那份不同寻常的喜欢和依赖时,她是有过一点推波助澜的恶趣味。
看着总是小心翼翼、封闭内心的雪莉,因为某个人而重新流露出生动的情绪,她觉得有趣,甚至隐隐有种“这样或许也不错”的旁观者心态。
但她从未想过,事情会真的发展到这一步,他们三个人,竟然真的构建起了一个看起来不可思议却稳固的三角……
然后就是这个家伙本身。
他写出了畅销的小说,在《Hush》剧组里,他提供的建议确实让“李智秀”这个角色更丰满了。
再到后来,他亲手创造了“白雅珍”,那个让她第一眼看到剧本就心跳加速、仿佛灵魂某个角落都在共鸣的角色。
她为了这个角色倾注了多少心血,只有她自己知道,虽然最后,他选择了朴智妍……
不甘心吗?当然有。
但此刻,在酒精褪去些许、夜深人静独自面对他的时候,她不得不更诚实地面对内心另一面的评价:
这家伙,是真的有才华。
那种对人性微妙处的洞察,对情感复杂性的编织能力,以及创造出一个能让她都为之兴奋的角色的本事……她无法否认。
而且……
知恩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想起了方才摇晃的巴士上,他那张因为窘迫和意外而涨红的脸,手足无措拼命解释的样子,还有最后被自己反将一军时那彻底懵掉的表情。
抛开那些复杂的感情纠葛和工作上的竞争……这家伙,偶尔流露出的那种与年龄和才华不符的、近乎笨拙的耿直和容易害羞的特质,仔细想想,居然……还有点好玩。
一种让人想要捉弄一下,看看他更多反应的有趣。
这个念头让她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目光再次落到他因为熟睡而显得柔和的脸颊上,一个带着恶作剧意味的想法冒了出来:
反正他现在睡得这么沉,什么都不知道……捏一下他的脸,应该……也没关系吧?
就当是报复他害自己心情不好,喝了那么多酒,还有……没选自己演白雅珍?
她下意识地,微微弯下了腰,朝着沙发凑近。
手指悄悄抬起,慢慢伸向他的脸颊,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前一刹那——
她的动作顿住了。
脸上的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骤然清醒的克制,和一丝……狼狈。
她在干什么?
伸出的手缓缓收回,攥成了拳,垂在身侧,她直起身,后退了半步,像是要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眼神复杂地看了沉睡的李贤宇最后一眼。
算了……
她转身,不再看他,径直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快,仿佛要逃离刚才那个差点失控的瞬间。
身上浓郁得化不开的烤肉味和酒精味不断钻进鼻腔,让她皱了皱眉。
难闻死了!
她嫌弃地扯了扯自己的毛衣领口。
现在最需要的,是洗个澡,把这些令人不快的气味,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统统冲掉。
反正这家伙睡得这么死,一时半会儿肯定醒不过来。
她走进浴室,将客厅里那一隅暂时隔绝开来。
……
浴室里,水声淅沥,氤氲的蒸汽逐渐弥漫,模糊了淋浴间的玻璃隔门,
知恩低着头,水流顺着身体的曲线滑落,热气蒸腾间,皮肤泛起淡淡的粉色。
她有些出神地看着水珠滴落,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向客厅里那个沉睡的人……她甩甩头,想把那些画面甩开。
醉酒的人都知道,只要吐过一次,那种翻江倒海的感觉似乎就会埋下伏笔,随时准备卷土重来,这不是意志能完全控制的生理反应。
沙发上,李贤宇的眉头越皱越紧,胃部一阵阵痉挛般的抽搐将他从睡眠中狠狠拽回。
强烈的恶心感汹涌而至,仅存的理智告诉他,这不是自己家,不能吐在这里。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头痛欲裂,捂住嘴,凭着本能和对公寓布局那点残存的印象,挣扎着起身,踉跄着朝一个方向扑去。
卫生间!
他跌跌撞撞地冲到门口,耳朵里嗡嗡作响,根本无暇分辨里面是否有水声。
此刻,他全部的世界都浓缩为胃部翻腾的灼烧感和喉咙口的酸涩,拧动门把手,一把推开门,几乎是扑跪在地砖上,双臂紧紧抱住马桶边缘,再一次剧烈地呕吐起来。
淋浴间内,水流声掩盖了部分外面的动静,但门被猛然推开的声音,以及随之而来那痛苦的呕吐声,还是让知恩瞬间僵住。
她瞪大了眼睛,透过布满密集水珠的玻璃,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冲了进来,径直扑向马桶。
大脑空白了一秒,随即,迟来的羞窘和惊慌才轰然炸开!
下一秒,她本能地,猛地向后缩去,紧紧贴住瓷砖墙壁,双臂环抱,徒劳地试图遮挡自己。
热水依旧哗啦啦地淋在她身上,蒸汽越发浓重。
尖叫几乎冲到了喉咙口,又被她死死地咬住嘴唇,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浑身僵硬,心脏狂跳,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他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这里还有个人在洗澡?是因为玻璃门上全是雾气和水珠,根本看不清里面吗?
连她自己看外面都只是一个模糊晃动的黑影……
但这个认知并不能缓解她的窘迫,全身的皮肤,尤其是脸颊和耳后,瞬间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她咬着牙,心里已经把李贤宇翻来覆去骂了无数遍:
哎西!我怎么忘了锁门!
不对……我根本就不该一时心软,把这个醉鬼“捡”回家!真是疯了!
她把自己缩在淋浴间的角落,尽可能地减少存在感,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回头动作。
脑子里乱成一团:热水是不是该开得更大些?让蒸汽更多?可水声会不会反而引起他的注意?
如果现在关掉水……蒸汽一散,他万一抬头,看过来岂不是更清楚?天啊……
就在她心乱如麻、进行着毫无意义的利弊权衡时,李贤宇那边似乎吐完了。
他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摸索着按下了冲水键。然后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大概是觉得嘴里难受,本能地寻找盥洗台。
他转过身,依然没有朝淋浴间看,摸索到水龙头打开,捧起冷水胡乱地漱了漱口,又掬起水用力泼在脸上。
冰冷的水刺激着他昏沉的神经,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他抬起头,望向眼前水汽弥漫的镜子,镜面被蒸汽覆盖,影像模糊扭曲,抬手擦了擦,勉强辨认出自己苍白疲惫、湿发凌乱的脸。
然而,在镜子的边缘,那被水汽笼罩的玻璃隔门之后……一个模糊、却毫无疑问属于女性的窈窕轮廓,映入了他的眼帘。
知恩?!她……她在洗澡?!!!
李贤宇的醉意在这一刻仿佛被冰水浇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恐慌。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放大,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而淋浴间里的知恩,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看到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然后……居然开始照镜子?!
她心里更是气急败坏:这家伙!吐完了就赶紧出去啊!在别人的卫生间里照什么镜子!
她屏住呼吸,暗暗祈祷他赶紧离开,依旧抱着一丝侥幸。
他应该没发现吧?雾气这么重……
李贤宇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她怎么没叫?也没出声?是以为我没发现她吗?还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呆了?
现在怎么办?立刻道歉?那岂不是坐实了自己“看到”了?场面只会更尴尬,甚至无法收场。
以他对知恩性格的了解,尤其是今晚刚领教过的“记仇”,“自首”的后果不堪设想。
电光石火之间,鸵鸟心态占据了上风。
装!必须继续装下去!
装作依然醉得神志不清,根本没发现她在洗澡!这是唯一可能蒙混过关、避免当场社会性死亡的办法!
对!就这么办!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镇定,李贤宇,你要自然,就像个纯粹的醉鬼,解决完生理需求,该出去了……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僵硬地转过身,刻意避开了淋浴间的方向,甚至故意让身体晃动的幅度更大了一些,喉咙里还发出含糊的、仿佛不舒服的咕哝声。
然后,他迈开步子,踉踉跄跄地朝着浴室门口“挪”去,脚步看似虚浮,实则比进来时快了不少。
“砰。”
浴室的门被他从外面带上,发出一声闷响。
门内门外,几乎是同时,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无声地舒出了一口气。
淋浴间里,知恩腿一软,差点滑倒,连忙扶住墙壁。
热水依旧冲刷着她的身体,但她已经感觉不到温度了,只有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依旧未能平复的心跳。
还好……还好他没发现……这个笨蛋醉鬼!
客厅里,李贤宇背靠着紧闭的浴室门滑坐在地板上,抬手用力捂住自己还在发烫的脸,另一只手按住狂跳不已的胸口。
酒精带来的眩晕和呕吐后的虚弱感重新袭来,但都比不上刚才那几秒钟精神冲击的万分之一。
还好……还好我反应快……她应该……没察觉吧?
公寓重归“平静”,只有浴室里持续的水声,以及两颗在各自角落剧烈跳动、却都以为成功瞒过了对方的心。
……
等到知恩平复好情绪,换上了一套从头包到脚、严严实实的睡衣,确定自己没有任何“破绽”后,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浴室的门。
客厅里,她一眼就看到那个罪魁祸首居然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歪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仿佛又陷入了沉睡。
知恩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这个……该死的家伙!闯完祸,居然还能心安理得地继续睡?!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哎西!崔雪莉怎么还没到!她现在是一眼都不想再多看这个麻烦精了,只想立刻把他打包扔出去!
但就这么干等着也不是办法,知恩决定再去“确认”一下……
万一他没睡那么沉,对刚才的事还有点模糊印象呢?得试探一下!
她故意放重脚步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李贤宇的小腿。
“欧巴?欧巴?醒醒,雪莉到了。”
沙发上的人毫无反应,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
真睡着了?知恩皱了皱眉。
哎西,看来醉得确实不轻,刚才可能真是无意识的……
她心里那点疑窦稍稍减轻,但“报复”心理却冒了出来。
她凑近了些,捏着自己睡衣袖子一角,像用羽毛一样,轻轻扫过李贤宇的鼻尖。
李贤宇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痒,眉头立刻蹙起,不耐烦地偏了偏头,转向沙发靠背那边,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像是在驱赶恼人的飞虫。
嗯,反应还算“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