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假期短暂得如同掌心融化的细雪，仅剩两天在蔚山乡村的时光中悄然溜走。
李贤宇带着泰妍和雪莉，真正体验了一把远离聚光灯的田园生活。
跟着李母去集市挑选新鲜食材，在冬日晴空下散步到附近的小山丘，晚上围坐在暖炉边分享着烤得香甜的地瓜。
那些时刻，简单、温暖，足以熨平都市生活积攒的所有褶皱。
回到首尔，现实的齿轮再次严丝合缝地转动起来。
剧本修改会议、与网飞及制作团队的沟通、《亲爱的X》前期筹备的诸多细节……李贤宇迅速切换回忙碌的工作模式。
雪莉开始为“莉娜”一角做更细致的准备，偶尔会和朴智妍通电话讨论剧本，语气里充满期待。
泰妍则投入了新年后的首个重要行程，为即将到来的回归做准备，三人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却又因共同的生活空间而紧密相连。
二月五日，周四晚。这是JTBC新水木剧《Hush》的首播日。
作为曾深度参与剧本创作的编剧，李贤宇收到了剧组聚餐的邀请，地点定在江南区一家颇有名气的烤肉店，包厢早已被剧组包下。
推开包厢门，喧嚣的热浪和烤肉的香气扑面而来。
长条桌旁坐满了人，导演、主要演员、核心制作团队成员济济一堂，气氛热烈，李贤宇的出现引来了一阵热情的招呼。
“贤宇啊！来了！”
“李作家！这里这里！”
“哎一古，这不是我们网飞作家贤宇么！”
李贤宇脸上带着微笑，一路躬身点头问好过去。
他今天穿着简单的深色高领毛衣和休闲西装外套，看起来清爽又不过分正式。
还没走到空位，胳膊就被人一把揽住，是黄政民。
这位大前辈脸上带着正常时候和酒后一贯的红晕，笑容豪爽，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呀！我们贤宇来了！走，去我们那桌！导演和知恩都在！”
不由分说，李贤宇就被带到了主创聚集的那一桌。
长桌旁，导演崔圭植、编剧金正敏还有……李知恩，正坐在一起，桌上烤盘滋滋作响。
李贤宇的目光落在知恩身上时，顿了顿。
自一个多月前那通告知她“白雅珍”落选的电话后，两人虽然偶有短信往来，但像这样面对面，还是第一次。
知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正专注地用夹子翻动着烤盘上的五花肉，侧脸在烤肉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似乎感受到视线，知恩转过头来，看到李贤宇的瞬间，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明媚的笑容，眼睛弯起，朝他挥了挥手里的小夹子。
“贤宇欧巴，快来坐！”
她的笑容看起来毫无阴霾，仿佛那场竞争从未发生，那些失落从未存在。
李贤宇心底那丝歉意，在她的笑容里稍稍平复了些，走到她旁边的空位坐下，微笑着回应：
“知恩啊，好久不见。”
“内～”
知恩将一片烤得边缘微焦的五花肉夹到李贤宇面前的碟子里，语气轻快。
“不过我们也没那么久没见吧？满打满算，也才半个多月而已哦。”
“是吗？感觉好像过了很久。”
李贤宇从善如流地接话，心里的石头又落下一块，她似乎真的调整得很好。
“贤宇最近在忙《亲爱的X》吧？听说阵容不错，安吉镐导演也很满意。”
导演崔圭植喝了口烧酒，笑着问道。桌上其他人的目光也聚焦过来。
“内，正在前期准备阶段，托大家的福，还算顺利。”
李贤宇谦逊地回答，并不多说细节。
“呀西，我们贤宇现在是彻底走红了啊。”黄政民故作夸张地感慨。
“网飞项目的主笔作家！以后可别忘了我们这些一起吃过苦的老人！”
“政民前辈您说笑了，我还有很多需要向前辈和各位学习的地方。”
李贤宇连忙举杯敬酒，态度一如既往的恭谨。
这份不因际遇改变而浮躁的沉稳，让在座几位前辈眼里都多了几分欣赏。
知恩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又夹了几片烤好的肉放到李贤宇和金正敏编剧的碟子里，然后才笑着开口，脆生生地打断了关于李贤宇近况的讨论：
“导演nim～政民前辈～金作家nim～你们现在这么关心贤宇欧巴干嘛呀？今晚的主角，难道不是我们《Hush》的首播吗？”
她微微歪头，带着点俏皮的“埋怨”，“我们辛苦拍了那么久，前辈们是不是该多关心关心我们的‘孩子’呀？”
崔圭植导演闻言哈哈一笑，举起手中的烧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拍了拍手，提高声音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知恩说得对！各位！安静一下——”
包厢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大家都看了过来。
“老规矩！首播收视率竞猜！来来来，都说说看，觉得我们《Hush》第一集能拿到多少？”
崔导演兴致勃勃，这也是韩剧剧组开播前提振士气、增加趣味的老传统了，通常会有点小彩头或者趣味公约。
黄政民率先响应，从钱包里抽出五万韩元纸币，“啪”地拍在桌上，中气十足：
“8%！我赌这个数！”
“哇，前辈nim这么有信心吗？”知恩笑着捧场。
“呀西！”黄政民故意板起脸。
“有我们国民妹妹IU，还有我这张‘稍微’有点知名度的脸，8%算高吗？这已经是保守估计了！”
他滑稽的表情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在韩国，无线台的热门剧收视率动辄20%-40%，但对于JTBC这样的有线综合频道，收视基数不同。
通常，有线台剧集首播能过5%即算成功开局，若能突破10%，则基本预定了“爆款”席位，话题度和影响力会非常可观。
《Hush》有黄政民和IU的双重加持，关注度本就颇高，黄政民猜8%，确实是一个既有野心又不算太浮夸的数字。
有了黄政民带头，其他人也纷纷笑着加入，你一言我一语地猜测起来，气氛更加热烈，赌注被集中放在桌子中央的一个空盘子里。
轮到李贤宇时，崔圭植点名问道：“贤宇啊，这可是你深度参与的第一部电视剧，你觉得我们能有多少？”
李贤宇略作沉吟，他了解剧本的扎实，也清楚制作团队的精良，但首播收视受播出时段、竞争对手、前期宣传甚至当天社会热点等多重因素影响，很难精准预测。
他拿出五万元，给出了一个相对稳健的数字：“我觉得……6.3%左右吧。”
这个数字刚一出口，旁边的知恩就“抗议”了。
或许是因为聚会气氛，也或许是因为刚才已经喝了几杯，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点撒娇般的嗔怪看向李贤宇。
“欧巴！你是不相信我的号召力吗？还是不相信政民前辈第一次主演电视剧带来的话题度？”
她微微嘟起嘴，那模样不像质问，更像亲近之人的玩笑。
李贤宇无奈地笑了笑，解释道：“知恩啊，我可没那个意思。6.3%对于JTBC的水木剧时段来说，已经是非常不错的开局了。”
“我不管～”
知恩却似乎打定主意要“追究”，拿起烧酒瓶，不由分说地将李贤宇面前的空杯斟满，烧酒几乎要溢出杯沿。
她将酒杯往他面前推了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唇角却带着笑。
“猜得这么‘保守’，欧巴得先罚一杯才行！”
桌上众人都笑着看过来，显然乐见这种轻松互动。
李贤宇看着那满满一杯酒，又看看知恩坚持中带着狡黠的眼神，知道这杯酒是逃不掉了。
他摇头失笑，端起酒杯：“好，好，我喝。”
见他爽快喝下，知恩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这才转向崔导演，挺直脊背，信心十足地宣布：
“导演nim，我猜——10%！”
“哦？！”崔圭植和金正敏编剧眼睛都是一亮。
10%，这是有线台剧集一个标志性的门槛，意味着巨大的成功潜力。
“好！有气势！”崔圭植大笑，拍了拍手，“那就借我们知恩的吉言，希望今晚能冲上10%！”
“为了10%！”桌上众人纷纷举杯，气氛达到高潮。
在无人注意的间隙，李贤宇用余光瞥向身边的知恩。
她正笑着与黄政民碰杯，侧脸在蒸腾的烤肉热气后有些模糊。
可不知为何，李贤宇却觉得，那杯被他喝下的酒，似乎带着一丝细微的、难以辨明的涩意，悄然沉淀在了这个喧闹的首播之夜。
知恩今晚显然异常兴奋，像是要将某种积压的情绪尽数释放。
她端着酒杯，像一尾灵活的鱼，在长桌中穿梭，向导演、编剧、每一位辛苦的工作人员敬酒道谢。
到后来，她不再满足于单纯的烧酒，开始玩起将小杯烧酒沉入大杯啤酒的“炸弹酒”，仰头饮下时，白皙的脖颈拉出优美的线条，引来阵阵喝彩。
李贤宇看着她脚步逐渐虚浮，眼神也染上醉意的迷蒙，想上前劝阻，却被旁边的黄政民伸手拦下。
“让她喝吧，贤宇啊。”
黄政民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前辈nim，她已经喝得够多了。”
李贤宇不解，以他对黄政民的了解，这位大前辈并非喜欢灌后辈酒、看人失态的类型。
黄政民没直接回答，只是拿起酒瓶，给自己的杯子满上，又示意李贤宇也端起杯。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火辣的酒液滑下，黄政民才咂咂嘴，凑近些，揽住李贤宇的肩膀，语气复杂地低语：
“还不都是因为你！”
“我？”
李贤宇愕然，今晚知恩的表现，他以为已经翻篇了。
“哼！”
黄政民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他多少知道一些内幕。
“知恩啊，从知道你那个《亲爱的X》项目开始，就铆足了劲。拍摄期间，好几次主动找导演协调，要求先集中拍她的戏份，好挤出时间琢磨‘白雅珍’。
下戏了，有时还跑来问我，该怎么处理剧本中的情绪，落选之后？”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远处又和人碰杯的知恩。
“更像上了发条，把所有的劲儿都使在《Hush》上了，拼了命地想证明什么，小子，托你的福，我们后期拍摄效率高了不少！”
他嘴里说着“托你的福”，但那瞪过来的眼神和语气，可听不出半点感谢，倒像是替自家孩子抱不平的家长。
黄政民又给他倒了一杯酒：“所以啊，今晚就随她吧。”
李贤宇默默喝下这杯酒，喉间一片灼烧，他知道知恩努力，却不知这努力背后，竟如此较劲和自我证明。
心底那声叹息再次幽幽泛起。
正出神间，带着一身酒气的知恩晃了回来，一屁股坐回他旁边的位置，身体不自觉地歪了歪，差点靠到他肩上，又自己撑住了。
她拿起自己的酒杯，又去抓李贤宇的杯子，动作有些迟缓。
“欧巴！来……我跟你，必须喝一杯！”
她转过头，脸颊红得如同熟透的蜜桃，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氤氲着一层水雾，焦距有些涣散，却固执地锁定他。
“知恩啊，真的别喝了吧？”李贤宇试图拿走她的杯子。
“不行！”
她猛地提高音量，随即又软了下来，带着醉后的黏糊和任性。
“必须喝……欧巴是不是……又要拒绝我？”
她微微仰着脸看他，因为醉酒，眼尾有些泛红，嘴唇无意识地微微撅着，平日里的精灵古怪此刻化作一种孩子气的委屈。
几缕发丝微湿，贴在额角和泛红的脸颊旁，让她看起来比平时脆弱了许多。
李贤宇那句“你喝多了”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见他沉默，知恩像是得了默许，动作有些笨拙地拿过一个大啤酒杯，倒了足有大半杯的啤酒。
然后，她小心地将李贤宇面前那杯刚刚又被黄政民满上的烧酒杯，轻轻沉入啤酒杯中。
“啵……”
小杯烧酒沉底，细密的气泡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在杯壁留下无数转瞬即逝的痕迹。
“喝这个！”
她把那杯危险的混合物推到李贤宇面前，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李贤宇看着那杯快满出来的“炸弹酒”，头皮发麻，苦笑道：
“知恩啊，我酒量怎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欧巴～”
知恩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鼻音，她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在他耳畔。
“你……是又要拒绝我么？”
她的眼神迷离，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甚至带着一丝被酒精放大后泄露出来的恳求与挑衅。
李贤宇所有的推拒，在这双醉眼朦胧却又异常执着的注视下，溃不成军。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举起那杯沉甸甸的“炸弹酒”。
“要一口气哦，欧巴～”
知恩在旁边，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说着让李贤宇胃部抽搐的话。
她自己则端起了另一杯同样分量的炸弹酒，毫不示弱。
两人的举动立刻引起了同桌人的注意，起哄声四起。
李贤宇闭了闭眼，心一横，仰头大口灌下。
冰凉的啤酒混合着烧酒的辛辣，疯狂冲击着味蕾和食道，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呛得他差点吐出来。
他强忍着，终于喝完，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
知恩也没好到哪里去，她喝得急，放下杯子时也捂着嘴咳嗽了几声，脸更红了，眼神也更加涣散，但脸上却扬起一个带着胜利和发泄意味的笑容。
“可以了吧，知恩，真的别再喝了。”李贤宇顺过气，声音有些沙哑。
知恩挑起一边眉毛，这个动作在她醉态下显得有些滑稽，又凑近他，这次几乎把下巴搁在了他肩膀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酒意和某种模糊的情绪，呢喃道：
“作家nim……你现在，已经不是这个剧组的人了哦～管不了我啦……”
她顿了顿，“不过，你可以去管智妍嘛……还有，你的女亲……雪莉……”
李贤宇身体微微一僵，侧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她，醉意让她的笑容有些失真，但那话语里细微的刺，他却清晰地感受到了。
“知恩啊……”他压低声音，带着无奈和一丝认真，“你还在生气，对吗？”
“生气？”
知恩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吃吃地笑了起来，身体随着笑声轻颤。
她稍稍退开一点，用那双水汽弥漫的眼睛望着他，忽然撅起嘴，做出一个嗔怪表情。
“作家nim这是在说什么呢？我……我怎么敢生您的气呀～”
这话，配上她此刻醉意深重的状态，还有那丝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幽怨，让李贤宇除了苦笑，再无他法。
他知道，有些情绪，或许真的需要时间，和这样的夜晚，来慢慢消解，而他能做的，或许只是在她彻底醉倒之前，确保她的安全。
到了后半场，聚餐的气氛彻底沸腾，酒意助长了兴致，大家都放开了不少。
陆续有工作人员端着酒杯过来，想再和今晚的女主角，也是剧集话题担当的知恩喝上一杯。
知恩单手撑着脸颊，坐在那里吃吃地笑着，眼神迷离地望着来人，不说话，但也没拒绝，任谁都看得出她已经醉得不轻，但她那副来者不拒的模样，反而让人更想逗她。
李贤宇看得心头一紧，在她又一次伸手去接酒杯时，抢先一步拦了下来。
“知恩真的不能再喝了。”他对来敬酒的工作人员歉意地笑笑。
知恩没反驳，只是缓缓转过头，用那双蒙着水雾，却清晰地映出他身影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责怪，没有撒娇，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就那么看着，仿佛在无声地说：拦我？那你替我吗？
李贤宇喉结动了动，在那目光的注视下，败下阵来，深吸一口气，接过那杯酒，对敬酒者举了举。
“她不行了，这杯我替她。”
周围几桌原本就在暗中关注他们互动的同僚们，见状顿时发出了然的起哄声。
“今晚第一位黑骑士出现了！”
李贤宇之前在剧组时，和知恩关系亲近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今晚两人之间那种微妙又带着点“恩怨”的氛围，更是让看客们兴致勃勃。
于是，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开始不断有人“慕名”而来。
知恩来者不拒，每次都只是笑盈盈地点头，然后，那双眼睛，便再次转向李贤宇。
李贤宇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一杯接一杯地替她挡下。
烧酒的烈性混合着先前炸弹酒的余威，像野火一样在他胃里和头脑里窜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