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恩就坐在他旁边,有时候会轻轻拍手,用含糊却鼓着劲的声音说“欧巴,怀挺~”,那模样,天真又“残忍”。
又一杯下肚,李贤宇感觉胃里翻江倒海,一股酸涩猛地冲上喉咙,他再也忍不住,捂住嘴,含糊地说了句“抱歉”,踉跄着冲出了喧嚣的包厢,身后传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知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缓缓站起身,对桌上众人欠了欠身,然后也跟着走了出去。
李贤宇冲进烤肉店旁的一条小巷,扶着墙,再也控制不住,弯腰呕吐起来。
晚风吹过,带起一阵寒意,也让他烧灼的喉咙和胃部稍微舒服了一点,但头晕目眩的感觉丝毫未减。
一只手轻轻拍上他的背。
知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狼狈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欧巴干嘛要这么勉强自己呢?”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清晰了许多,虽然还带着酒后的微哑,但那股迷糊的劲头似乎消散了些。
“我又不是真的喝不了了。”
李贤宇好不容易止住呕吐,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转过头,眼眶因为难受而发红,没好气地瞪着她。
“还、还不都是因为你!”
“我怎么了?”知恩歪着头,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用那种……那种眼神看着我!”
李贤宇喘着气,酒精让他的控诉听起来有点孩子气。
“好像我、我多对不起你似的!”
知恩闻言,轻轻“呵”了一声,向前走近一步,仰脸看着他。
“那说明……欧巴心里确实对我有愧疚,不是吗?不然,我再怎么看你,又有什么用呢?作家nim~”
最后那个称呼,她说的很轻,却像一根小刺。
李贤宇靠着墙,勉强站直身体,用手背抹了下额头的冷汗,酒意未退,但思绪被冷风和呕吐刺激得清醒了一两分。
他看着她,虽然脸颊依旧酡红,眼神却不再像包厢里那样涣散迷离,甚至带着清明。
“现在满意了吗?知恩……xi?”他也故意用上了敬称。
听到这个疏远的称呼,知恩明显怔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刻意装出的受伤表情。
“欧巴,你叫我什么?知恩……xi?”
“我现在发现了……”李贤宇眯起眼,仔细打量着她。
“你前面……是装醉给我看,对吧?”
他说着,忍不住因为自己的后知后觉而抽了抽嘴角。
知恩没有否认,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得逞意味的弧度,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欧巴看来……喝的还是不够多呢~”她轻声说,等于默认了他的猜测。
李贤宇长长地叹了口气,身体又往下滑了滑,靠着墙的支撑才没坐下去。
“算了……你、你不生气就好……我,我之前说的话是认真的……”
他努力的组织着语言,眼神执拗地看向她。
“后面,一、一定……给你一部,属于李知恩的戏!我保证!”
看着他醉得站都站不稳,却还努力瞪大眼睛,无比认真地说出承诺的样子,知恩脸上刻意营造出的疏离和试探的表情,慢慢收敛了。
她静静看了他几秒,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作家nim。”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疲惫。
“谢谢你。”
李贤宇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也点了点头,重重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那、那我送你回家……”他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一点。
知恩闻言,脸上露出极其古怪的神色,上下打量着他。
“欧巴,你确定……现在是你送我回家,而不是需要我送你?”
李贤宇固执地低着头,像摇头娃娃似的晃了晃。
“我送你……必须送……”
知恩沉默了片刻,夜晚的冷风穿过小巷,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已经醉得一塌糊涂、却还坚持着奇怪责任感的男人,最终,脸上重新绽开一个笑容,比之前在烤肉店里的笑容都要柔软一些。
“好啊~”她应道,“反正我家离这儿不远,我们打车回去。”
“……好。”
李贤宇顺从地把一部分重量交给她,主动把手臂抬起来,方便她搀扶。
知恩被他这举动弄得哭笑不得,稳稳扶住他。
“这么‘送’我?欧巴,你这服务可真周到~”
李贤宇没接话,酒精的后劲持续上涌,让他只想找个地方靠一靠。
两人慢慢挪到路边,夜晚的首尔街头依旧车流不息,但空出租车却不见踪影。
“等、等一下……”
李贤宇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要转身,“我还没……跟导演nim他们……说,说要回去了……”
“好了好了,欧巴~”
知恩连忙拉住他,语气带着安抚,“我出来的时候就跟他们说过了,导演和政民前辈他们……都看得出来,你今晚是不会再进去了。”
听到这话,李贤宇才像得到许可的孩子,乖乖停下动作,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等待,只是身体还不由自主地微微晃动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五分钟,十分钟……
平时随处可见的空出租车,今晚仿佛集体失踪。
知恩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黑色口罩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这时,一辆夜间巴士缓缓驶入不远处的车站。
她看了看站牌,又看了看身边闭着眼、显然很不舒服的李贤宇,心里忽然一动。
自从成名之后,公共交通几乎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
此刻,在酒精带来的微醺和叛逆感,以及漫长等待的催化下,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欧巴~”她摇了摇他的胳膊,“我们坐巴士吧?就一站,我家附近那站下,我……好久没坐过了。”
李贤宇被冷风吹了这么久,又吐过一阵,稍微清醒了一点点,虽然还是头重脚轻,但至少能分辨出她在说什么。他没什么异议,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知恩扶着他,走向巴士站。
不知是出租车集体“罢工”,还是这个时间点恰好赶上了晚归的人潮,这辆夜间巴士竟出乎意料地接近满员。
知恩扶着脚步虚浮的李贤宇,艰难地挤过车门,在人群的缝隙里一点点向后门挪动。
或许是由于下意识里残留的保护欲,李贤宇尽管自己都站不太稳,却仍努力侧过身,用肩膀和手臂在拥挤的人潮中为身后的知恩隔开一点有限的空间。
知恩微微低头,口罩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眨了眨,闪过一丝满意的微光。
巴士启动,在城市夜晚的流光中穿行,车厢内空气混杂,身体随着车辆的行驶微微摇晃。
突然,前方似乎遇到状况,司机一个紧急刹车!
“吱——!”
车厢内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
李贤宇本就脚下发软,被这惯性一带,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几乎将身前的知恩压在了后门上。
两人之间本就狭窄的距离瞬间归零,温热的气息和身体的轮廓在瞬间紧密贴合。
李贤宇猛地一惊,酒都似乎醒了两分,手忙脚乱地向后撑起身子,拉开距离,脸上迅速涨红,结结巴巴地道歉:
“对、对不起!知恩啊,没、没事吧?”
知恩被他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背靠着车门,却没有生气。
她的眼眸比平时更加水润,眼尾微微泛红,仰头看着近在咫尺、满脸窘迫的男人,那眼神里无意间流露出一丝平日罕见的娇媚。
“我没事哦~”她声音轻柔,带着点鼻音,“欧巴你呢?撞疼没有?”
李贤宇被她这样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慌忙移开视线,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鼻梁,转头假装打量拥挤的车厢来缓解尴尬。
“嗯,没、没事……”
知恩将他细微的躲闪和泛红的耳根尽收眼底,口罩下的唇角悄悄弯起,眼底玩味的笑意更深。
她稍稍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带着促狭:“欧巴……你这是在害羞吗?”
“没、没有!”
李贤宇像被踩到尾巴,立刻否认,声音却不自觉地有点虚。
“我怎么会……”
话音未落,巴士又是一个转弯,离心力让车厢内的人群再次向一侧倾斜。
李贤宇身后的人挤过来,他避无可避,只能又一次被迫向前,这次慌乱中,他的手为了保持平衡,下意识地向前一撑……
“啪”一声轻响,手掌不偏不倚,按在了知恩头侧的车门玻璃上,将她半圈在了自己手臂和车门之间有限的空间里。
知恩先是一愣,随即,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眼里的玩味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微微仰头,视线从那只撑在玻璃上的手,慢慢移到李贤宇写满尴尬和不知所措的脸上,轻轻道:
“欧巴~你今晚……是不是有点过于‘主动’了?”
“不是!不是这样的!”
李贤宇连忙摇头,想要收回手,却被拥挤的人卡着动作不便,只能保持着这个暧昧又尴尬的姿势,脸上热度飙升,扯出一个干笑。
“只是……手碰巧放到了这里……”
“真的……只是‘碰巧’吗?”
知恩拉长了语调,目光落在他那只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的手上。
李贤宇简直百口莫辩,酒精和窘迫让他头脑更加昏沉,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终于找到空隙收回了手,有些自暴自弃地嘟囔了一句:
“真的……你好烦啊……”
他别开脸,努力抬头去看车厢前方的到站显示屏,试图转移注意力,掩饰自己的心跳和发烫的脸颊。
知恩没再紧逼,只是低下头,两人的距离因为他的后退拉开了一些,但在这拥挤的车厢里,依然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呼吸。
她安静地看着两人鞋子之间那短短的空隙,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而,这短短一站路,今晚仿佛格外坎坷,车子又一次因为避让什么而猛然急刹。
“啊!”惊呼声中,人群再次前涌。
李贤宇身体一晃,眼看又要像前两次一样向前栽去,但这一次,知恩却动了。
她似乎早有预料,或者说,等待已久。
就在李贤宇重心前移的瞬间,她敏捷地一个侧身、拧腰,原本靠在门上的身体与李贤宇错身而过,同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两人位置瞬间互换!
李贤宇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后,后背已经抵上了刚才知恩靠着的车门玻璃。
而原本在他身前娇小的知恩,此刻却站在了他刚才的位置,面向着他。
她抬起头,那双在车厢灯光下显得格外亮晶晶的眼睛,带着一丝狡黠和不容置疑的气势,直视着还有些发懵的李贤宇。
然后,在他未能反应过来的注视下,她抬起手——
“啪。”
她的手,稳稳地按在了李贤宇头侧的玻璃上,完成了彻底的“位置逆转”。
李贤宇愣住,看着眼前的知恩,大脑被酒精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得一片空白。
车厢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和她眼中映出的自己呆滞的模样。
知恩的脸凑得更近了些,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能感受到她带着淡淡酒香的呼吸拂过自己的下巴。
她的耳根,在发丝间,也悄然染上了一层薄红,然后,微微踮起脚尖,嘴唇几乎贴近他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带着细微颤音的低语,一字一句地说道:
“壁咚这种事啊,欧巴……”
她停顿了一下,气息扫过他的耳尖。
“得、这、样、干、才、行~”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那只原本按在玻璃上的手向下滑落,钻入了李贤宇因惊愕而微微松开的手掌中。
不等他反应,她便引导着他的手指,按向了他身旁那个红色的下车铃按钮。
“叮咚——!”
清脆的提示音在车厢内响起,盖过了其他杂音。
很快,巴士减速,靠站,后门“嗤”一声打开。
夜晚的冷风灌入车厢。
知恩没有再看他怔忪的表情,迅速收回手,转而拉住了李贤宇的手腕,防止他因为车门打开和惯性而踉跄跌倒。
然后,她半拉半拽地,将这个还在“壁咚”余韵中没回过神来的男人,带下了摇晃的巴士,踏入了站台上。
车门在身后关闭,巴士缓缓驶离。
站台上,只剩下两人略微急促的呼吸,和尚未完全平复的心跳声,在夜色中无声回响。
知恩看着李贤宇依旧有些怔忡的脸,自己口罩下的脸颊也悄悄发烫。
好在,他看不到。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欧巴,走吧,再往前走一小段,就到我家公寓楼下了。”
她伸手指了指前方隐约可见的高层建筑。
李贤宇晃了晃依旧昏沉的脑袋,冷风一吹,方才巴士上那极具冲击性的一幕带来的震撼稍微退去,理智和尴尬混杂着涌上来。
他眼神飘忽,不敢直视知恩,声音也有些干涩:
“知、知恩啊,那个……要不,我还是打个车自己回去吧?我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听到这话,知恩原本还带着些许微妙情绪的脸,立刻皱起了眉头,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瞪圆了,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欧巴!我可是喝了那么多酒的人哎!你现在都把我送到家门口了,然后跟我说你自己走?
那我刚刚在聚餐那里,还有在巴士上……岂不是白白……”
她顿了顿,把某些词咽了回去,换了个更“合理”的理由。
“那我刚刚还不如直接叫经纪人欧巴来接我呢!何必费这么大劲!”
她说着,往前逼近了一小步,微微仰头,盯着他有些躲闪的眼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挑衅:
“还是说……欧巴你,害怕了?怕……去我家?”
“呃……”李贤宇被她问得一噎,一时语塞。
害怕?好像不是。
尴尬?不知所措?好像更多一些。
但这话没法直说。
看到他这副模样,知恩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刚才那点咄咄逼人的气势瞬间消散。
她伸手拍了拍李贤宇的胳膊:“哎一古,欧巴~刚刚在车上,那是‘演技’啦,‘演技’!
我临时发挥的,怎么样?是不是很有韩剧里那种……让女主角瞬间心动一下的感觉?”
她眨眨眼,试图用玩笑来覆盖掉方才空气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
“很、很好……”
李贤宇顺着她的话,下意识地评价,心里却有点乱。
“好你又不选我!”
知恩立刻接话,声音里骤然掺入一丝幽怨,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但这句话出现得快,消失得也快,仿佛只是她脱口而出的抱怨。
知恩没让这个情绪停留,下一秒便非常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李贤宇的胳膊。
“走吧走吧!”
她语气轻快,半扶半拖地引着他往公寓方向走,一边走一边用那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解释道。
“我这是怕你酒还没醒,走路不稳摔着了才扶着你的哦!知道了么,作家nim?别多想!”
手臂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和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让李贤宇有些恍惚。他被动地跟着她的步伐,点了点头,试图接受这个解释。
嗯,是知恩的体贴,是朋友的照顾,是来自社会的……温情。
他这样告诉自己,努力忽略心底那一丝被搅动起来的、微妙而复杂的涟漪。
夜色中的街道安静延伸,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短暂地交叠在一起,又随着步伐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