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妍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眼前的雪莉，这个她认识了十几年的朋友，这个她以为她完全了解的崔真理。
此刻的雪莉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她想象中的痛苦或委屈。
客厅里陷入漫长的沉默，智妍的脑子一片混乱。
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窜进脑海——PUA。
智妍的心脏狠狠一沉。
她重新看向雪莉，雪莉眼中的温柔和坚定，此刻在她看来，竟然像极了那些被洗脑者的“虔诚”。
“雪莉啊……”
智妍的声音变得异常轻柔，她伸手握住雪莉的手。
“你刚才说……这是你们‘共同的选择’。那你告诉我，最开始是谁提出这种关系的？”
雪莉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智妍会问这个问题，眼神闪烁了一瞬：“是……是我们慢慢形成的……”
“慢慢形成？”智妍追问，声音依然温柔，“总有个开始吧？是谁先说的‘我们可以三个人在一起’这种话？”
“是……”雪莉咬了咬下唇，“是欧巴说的。但那时候我和欧尼都已经……”
“我知道了。”智妍打断她，松开雪莉的手，缓缓靠回沙发背，眼睛望向窗外。
好你个李贤宇！
智妍的牙齿在口腔里咬紧，牙龈传来微微的痛感。
玩PUA是吧？
她想起那些报道里的案例，施控者如何一步步瓦解受害者的自尊，如何制造“特别感”，如何让人陷入“除了我没人会接受你”的幻觉。
智妍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好好好。
她想起泰妍欧尼，那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在私下里却敏感温柔的前辈。
连她也中了招？还是说……李贤宇的手段已经高明到连金泰妍都能操控？
一个玩家还想玩全都要的戏码？！
智妍的胸腔里燃烧着怒火，这比单纯的出轨更让她恶心，更让她愤怒，这是利用别人的感情和心理弱点，进行的卑劣操控。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雪莉。
雪莉正担忧地看着她，眼神清澈而无辜，正是这种无辜，让智妍的心更痛。
她的朋友，她想一直保护的雪莉，竟然在她眼皮底下被人这样算计。
“智妍？”雪莉轻声唤她，“你……你还好吗？”
智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微笑。
“我没事。”她轻声说，伸手揉了揉雪莉的头发，“只是……需要时间消化。”
雪莉明显松了口气，也露出笑容：“我知道。谢谢你愿意听我说完。”
智妍看着她纯然的信任，心里那根名为“保护”的弦绷到了极致。
我要让雪莉看清你的嘴脸。
她在心里一字一句地发誓。
李贤宇，你等着！
智妍轻轻抱住雪莉，像往常一样拍着朋友的背：“不管怎么样，我都是你的朋友，雪莉。永远都是。”
“嗯……”雪莉在她怀里点头，声音带着感动。
智妍闭上眼睛，将眼底的狠厉深深掩藏，再睁开时，她又是那个大大咧咧的朴智妍。
“智妍啊，能跟你说出来太好了～”
雪莉如释重负地笑起来，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光，“我害怕你会……”
“哼！你早就该跟我说了！”
智妍打断她，双手叉腰，做出气鼓鼓的样子。
“李知恩居然比我先知道！老实交代，你们两个瞒了我多久？”
“呃……”雪莉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眼神飘向别处。
“也、也没多久……就最近的事……”
“哼！算了，不跟你们计较了。”
智妍摆摆手，一副“大人有大量”的模样，“我先去洗个澡，臭死了。等会儿把荷拉欧尼也叫过来，我们好久没聚了，今天正好！”
雪莉睁大眼睛：“还喝啊？你昨晚喝了那么多……”
“我又没事！”智妍满不在乎，“倒是你，给知恩发个信息，让她行程结束了就赶紧回来。这是她家，她得负责招待我们！”
雪莉忍不住笑出声：“呵呵，知恩又该生气了。你还知道这是她家啊？我们这样自作主张……”
“我没找她算账就不错了！”
智妍提高音量，假装气呼呼地，“她居然瞒着我！等我洗完澡再跟她理论！”
她说完就站起身，熟门熟路地往李知恩的卧室走去，她常在这里留宿，知道知恩的衣帽间里有适合她尺码的换洗衣物。
雪莉看着她的背影，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绽放出笑容。
泰妍欧尼说的对……智妍会理解我的！
她心里那块沉重的石头，似乎真的落地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雪莉先给李贤宇发了条信息：
【欧巴，我今晚在知恩这边玩，智妍心情不好，我们几个聚聚。你和欧尼好好过二人世界吧～】
然后又找到通讯录里“荷拉欧尼”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具荷拉带着笑意的声音。
“哟～我们真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欧尼～”雪莉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撒娇，“晚点过来知恩这儿吧，智妍也在，我们聚聚。”
“智妍？她不是刚失恋么？我昨天刚听知恩说……”
“所以才要聚聚嘛～欧尼来嘛～”
“好好好，真受不了你撒娇。几点？”
“你方便的时候就行，我们都在。”
“行，我晚上过去，带点好吃的。”
挂断电话，雪莉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翻出手机相册，指尖滑动，最后停在一张照片上——
那是前几天在画室里拍的“全家福”完成时的合影。
雪莉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上李贤宇的侧脸，又滑过泰妍弯起的眼睛。
这样就好，就这样一直下去。
浴室里，热水从花洒倾泻而下，蒸腾的雾气迅速弥漫了整个空间。
智妍站在水流下，闭着眼，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
刚才在客厅里所有的“理解”、“大方”、“不在意”——全是演的。
她慢慢睁开眼，面前是雾气朦胧的镜面，她伸手，抹开一片水汽。
镜子里映出她曼妙的身材曲线，水珠沿着锁骨滑落，流过胸前，划过平坦的小腹。
这张脸，这个身体，曾经是无数人追捧的焦点，是舞台上的光芒，是镜头前的宠儿。
而现在，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李贤宇……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既然你是个玩家……
水流声掩盖了她几乎听不见的低语。
既然你喜欢吃窝边草……
镜中的眼睛眯了起来，闪过一丝决绝。
那我就——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镜面上自己的脸。
以、身、饲、虎。
但她不是要真的献身，不，她还没那么傻。
但她要接近他，要让他以为她上钩了，要在他最得意、最不设防的时候——
撕开你的伪装。
让雪莉亲眼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也让泰妍欧尼清醒过来！
雪莉刚才那些话又在耳边响起：“是我们共同的选择”、“泰妍欧尼也同意”、“因为喜欢”……
傻丫头。
智妍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你根本不知道，真正的喜欢是什么样子。
真正喜欢你的人，不会让你和别人分享，不会让你笑着说“这样也挺好”。
她关掉水龙头。
浴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水滴从发梢滴落的声音。
智妍扯过浴巾裹住身体，走到镜前，雾气重新聚拢，镜中的脸变得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晰。
等着吧，李贤宇。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说。
游戏开始了。
而这一次——猎人，是我。
她推开浴室门，热气涌出，客厅里传来雪莉愉悦轻哼的声音。
智妍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时，脸上已经挂上了灿烂的笑容。
“雪莉啊——”她拖着长音喊，“帮我找下吹风机！知恩这家伙又把东西乱放！”
“来啦来啦～”
雪莉应声跑过来，手里拿着吹风机，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笑意。
智妍接过吹风机，看着雪莉毫无防备的脸，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再等等，雪莉，等我让你看清真相。
等你知道，谁才是真正为你着想的人。
她打开吹风机，轰隆声盖过了所有未尽的话语，智妍的眼神穿过飞舞的发丝，望向窗外的天空。
一场精心策划的“狩猎”，正要拉开序幕。
……
车子平稳地驶离专辑店所在的街区，后座上堆着好几个印有唱片店LOGO的纸袋。
泰妍心满意足地翻看着刚买来的专辑，嘴角洋溢着大大的弧度。
李贤宇的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等红灯的间隙，他划开屏幕，看到雪莉发来的信息。
“怒那，”他收起手机，转头看向泰妍，“真理说今晚跟朋友聚聚，可能会晚点回来，也可能就不回来了。”
泰妍从专辑封面上抬起头，眨了眨眼：“嗯，知道了。”
她把专辑小心地收回纸袋里，“那我们先回家把你的东西放好。”
话音未落，她自己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着“偶妈”两个字。
“偶妈？”泰妍接起电话，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
“泰妍啊。”金妈妈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家常的唠叨。
“你上次回来，我光顾着高兴了，都忘记让你带点我做的小菜回去，正好夏妍这两天要回首尔，我让她给你捎过去了，今天晚点估计就能到。
你记得拿一些给贤宇，他上次不是说很喜欢我做的泡菜和酱蟹嘛。”
泰妍愣住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
她下意识地问出口，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什么时候带李贤宇回过家了？她怎么完全不记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金妈妈哭笑不得的声音：
“你这孩子，自己突然带着男朋友回家，现在倒跟我装起傻来了？行了行了，不跟你多说，记得让贤宇有空再跟你一起回来吃饭啊。就这样，挂了。”
“不是，偶妈，我——”
忙音传来，电话已经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泰妍握着手机，缓缓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李贤宇，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写满了困惑和一丝危险的讯号。
“李、贤、宇。”
她一字一顿地叫他的名字，声音轻柔，却让李贤宇后背莫名一凉。
“你～什么～时～候～去～我～家～了～？”
李贤宇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侧头对上泰妍的目光，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怒那？怎么了？”
“偶妈说，让你有空再跟我一起回家吃饭。”
泰妍眯起眼睛，“还说你很喜欢她做的小菜，我怎么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
李贤宇恍然，随即有些无奈地笑了：“怒那，你忘了循环开始的时候，我跟你说过的事吗？
让你带伯父去医院检查身体。这件事……是‘她’拜托我去做的。”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泰妍已经懂了。
她的表情凝固，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发白，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恐慌在这一刻汹涌地翻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如果不是李贤宇，如果不是那个“她”的坚持……
明年，就在明年。
她也会失去父亲。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视野开始模糊。
“怒那。”李贤宇的声音将她从冰冷的想象中拉回。
车子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了路边，他解开安全带，侧过身，伸手将她轻轻揽向自己。
“别怕。”他在她耳边低声说。
“我们现在已经改变未来了。‘她’那边的时间线，也一定会因此而改变的，伯父不会有事，我向你保证。”
泰妍把脸埋进他的肩膀，身体微微颤抖，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声音却还是带上了哽咽：
“……贤宇，谢谢你。还好有你……不然我……”
“是我该谢谢你，怒那。”
李贤宇轻轻抚着她的背，“是你自己的努力改变了结局。”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你一直都很勇敢。不管哪个时空的金泰妍，都是这样。”
泰妍在他怀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慢慢抬起头，擦了擦眼角，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
“你还没告诉我……”她盯着他，语气恢复了正常，只是还带着鼻音。
“为什么‘我’会带你回家？按照‘我’的性格，应该很抗拒这种事才对。”
李贤宇想起那天泰妍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我想带‘她’回去看看伯父。‘她’当时……确实很抗拒。”
“所以，”泰妍眯起眼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危险的兴趣，“你是把她绑回去的么？”
李贤宇笑出声：“怒那果然很了解自己。”
泰妍轻哼一声，但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想起那个“自己”，那个经历过丧父之痛、怀着巨大愧疚和执念回到现在的金泰妍。
那个“自己”当时的心情……该有多挣扎，多害怕？
“做得好，贤宇。”她忽然轻声说，语气认真，“谢谢你……替‘我’做了这件事。”
李贤宇摇摇头：“应该的。而且伯母很喜欢我。”
泰妍想起刚才电话里妈妈的话，挑了挑眉：“看来你表现得确实不错嘛，偶妈居然主动让我分小菜给你。”
“呃……”李贤宇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像是想起了什么尴尬的事。
泰妍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一瞬间的不自然，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看来……好像有些很有趣的事的样子？说来听听？”
李贤宇看着她好奇又狡黠的眼神，无奈地笑了笑：“怒那，你也有份的。”
“我？”泰妍指着自己，一脸无辜，“我怎么了？那个‘我’又干什么了？”
李贤宇清了清嗓子，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叙述：“那天到全州后，伯父伯母都不在家，我说开车累了，就让‘怒那’带我去你的房间。”
泰妍眨眨眼，还没反应过来：“然后呢？”
“然后我睡着了。”李贤宇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怒那’也……不小心睡着了。”
“所以呢？”泰妍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所以伯父回家后，推开房门看到的第一幕——”
李贤宇顿了顿，才慢悠悠地说完，“是他女儿和一个陌生男人，一起躺在他女儿的床上，睡得正香。”
空气凝固了三秒。
“呀——！！！”
泰妍的脸“唰”地红透了，一直红到耳根，她双手捂住脸，从指缝里瞪向李贤宇，声音又羞又恼：
“你们要死啊！！！”
虽然严格来说不是她“本人”经历的，但光是想象那个画面，父亲推开房门，看到自己和男朋友躺在一张床上。
她就尴尬得脚趾蜷缩，恨不得立刻挖个洞钻进去。
李贤宇看着她这副羞愤欲绝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被泰妍气呼呼地拍开。
“你还笑！”
泰妍瞪他，但眼里的恼怒已经渐渐被无奈取代，“阿爸……阿爸当时什么反应？”
“伯父还算冷静。”
李贤宇回忆着当时的场景，眼里带着笑意，“就是吃饭的时候一直用看小偷和看坏人的表情一直看着我。”
泰妍：“……”
“不过还好，”李贤宇补充道，对她眨了眨眼，“后来聊过之后，伯父好像对我还算认可了。”
泰妍哼了一声，别过脸看向窗外，但通红的耳朵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情。
“你想太多了！阿爸才不会那么容易就把我交出去！他肯定只是暂时没找到机会收拾你！”
“是是是。”李贤宇从善如流地点头，重新发动车子。
车子汇入车流，泰妍依旧偏头看着窗外，但嘴角却悄悄弯起了一点弧度。
她想起妈妈电话里提起李贤宇时熟稔又亲切的语气，想起爸爸那样古板严肃的人，居然看到了那一幕还能和他一起吃饭……
那个“自己”，一定也很努力吧。
努力地向父母介绍这个人，努力地让他们接受他，努力地……为这个可能改变的未来，铺好每一条路。
“贤宇啊。”她忽然轻声开口。
“嗯？”
“下次……”
泰妍转过头，看着他开车的侧脸，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我们真的回全州一趟吧。我……我也想正式带你回家。”
李贤宇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他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落在她还有些泛红的眼眶和认真的神情上，温柔得不像话。
“好。”他轻声答应，“等这段时间忙完，我们就回去。”
泰妍笑了，带着期待，她重新拿起手机，给妈妈回了条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