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纳尔多竹筒倒豆子般,将他与李古城的交易和盘托出,语速快得像要追赶死神的脚步。
他狡猾的隐瞒了具体金额,并一口咬定只有他雷纳尔多,才是李古城唯一肯交易的对象。
埃米利奥的嘴角缓缓牵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他伸出布满厚茧的手,轻轻抚摸着雷纳尔多早已被冷汗濡湿、乱成一团的头发。
他声音竟然出奇的有些柔和:“我的孩子,从小你就特别聪明……”
他粗糙的指头抚过雷纳尔多沾满灰尘和泪水的脸颊。
雷纳尔多拼命点头,汗水混着泪水滚落:“是的是的,叔叔,我能帮你,我能帮你做很多事的!我有用的!”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希冀而变得尖利怪异。
埃米利奥不再言语,只是微笑着抬了抬下巴,发出一个无声的指令,然后转身,率先朝楼下走去。
几名枪手立刻上前,一人拎起索菲亚,像扛麻袋一样将她扛在肩上带走。
另外一人上前将雷纳尔多和卢卡斯身上搜了一遍,将卢卡斯的枪收走,然后摆了摆枪口,示意雷纳尔多和卢卡斯跟上。
卢卡斯和雷纳尔多互相对视了一眼,雷纳尔多如同获得了赦免般,连滚带爬,几乎是贴着地面扑到埃米利奥身侧,一路小碎步的紧紧相随。
他脸上堆满了谄媚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嘴里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他不断说着自己和埃米利奥以往的童年事情,反复说着他这些年对帮派的贡献。
“叔叔!您还记得我小时候吗?您带我去看海边炸鱼……”
“还记得您带我第一次出海吗?乘坐的是美人鱼号,您还记得那艘船吗?”
“叔叔!去年码头那批货是我先发现的漏洞,您还记得吗?……”
埃米利奥一言不发,只是保持着可怕的微笑。
一行人下了楼,来到两辆停在大楼下的皮卡跟前,上了车,汽车轰鸣着朝着圣胡安老城西面颠簸穿行。
窗外是油漆剥落、布满涂鸦的墙壁和色彩鲜艳的各色门廊,不少人好奇的注视着他们这个车队。
“叔叔,我们这是去哪里?”
“叔叔,我们去西城干什么?”
“叔叔,下一次大战,我可以冲在最前面!”
雷纳尔多碎碎叨叨的说着,可越说,他越觉得不对劲,瞧着汽车没过多久开到了La Perla与莫罗要塞(Castillo San Felipe del Morro)的闻名遐迩的悬崖处。
这里更是黑帮用来处刑的绝佳地点。
雷纳尔多此时吓得抖如筛糠,涕泪横流:“叔叔!我知道错了,不要杀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此时正是傍晚,斜阳沉沉,将天际的云层都染成了浓稠的血色。
强劲的海风呼啸着掠过断崖,吹得人头发如枯草乱舞。
埃米利奥转过身,踱步到瘫软如泥的侄子面前,俯视着他。
他眼中竟罕见的掠过一丝仿佛真情实感的怜悯与沉重。
这位圣胡安的雄狮,伸出那只刚刚按过他头颅的大手。
这一次,却轻柔而缓慢的,再次帮雷纳尔多拨开挡在眼前的乱发,试图帮他整理一个体面的仪容。
“雷纳尔多,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很痛心!”
“我能够容忍你办事不力,我能容忍你杀死了你的教母雅士拉……”
“可我不能容忍你的叛逃!我必须要让所有人看到,叛逃者的下场!”
说着,他指了指一旁。
四名枪手里面,有一人正在拿着手机录着像,同时,一名枪手走了过来,来到雷纳尔多身旁,将他像拖拽一条死狗一样,往悬崖尽头拉拽过去。
“不,不要,你不能这样!”雷纳尔多整个人瘫软在地,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嚎啕。
他本能的扭动着身子,挣扎着,哭喊着,大小便早就浸透了他的裤裆,脚上的旧袜子甚至因为在地上的蹬踹而褪到了脚踝处。
他身上传来的这股恶臭很快被海风带走,消散在海天之间。
埃米利奥目光复杂的看着这一切,海风将他的西装衣角吹得猎猎作响,身体却纹丝不动如礁石。
雷纳尔多那歇斯底里的求饶,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在骤然响起的枪声中戛然而止。
这名枪手一脚蹬在雷纳尔多的身上,看着他如同一粒小石子一样,翻滚着,坠下悬崖,摔在海面上,溅起一片白色浪花,然后迅速消失不见。
海面很快恢复成那片广袤的、冷漠的深蓝,只留下一圈圈迅速淡去的涟漪。
只有天空中的几只海鸥,似乎被这突兀的声响惊扰,盘旋着,发出一两声清冷的鸣叫。
埃米利奥在胸前缓缓划了个十字,扭头看向不远处的卢卡斯,他正要摆头示意处决这个男人。
卢卡斯忽然开口,声音出奇的平静:“先生,没有冒犯您的意思,我想,您不应该杀我。”
埃米利奥斜眼瞧着卢卡斯,那眼神轻蔑,似乎在询问:你特么的算老几?
卢卡斯很诚恳的说道:“先生,我只是一个私人侦探,是为了她而来,现在雷纳尔多死了,我和您也可以完成这个交易。”
埃米利奥好奇的询问:“所以,是多少钱?”
卢卡斯说道:“一百五十万,先生。”
埃米利奥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她居然这么值钱?可惜了,唉,可惜了……”
卢卡斯心中一沉,暗叫不好,脸上却不动声色的说道:“先生,这个价格还可以再谈,我想您和我的雇主一定能谈出一个好价钱的。”
“您知道的,我的雇主是个东方人,他非常富有,而且非常慷慨。”
埃米利奥摇着头,叹气道:“相比起钱,我还是认为信用更重要,因为干我们这一行,没有信用,就没有生命。”
他摆了摆手,示意处决卢卡斯,卢卡斯顿时惊慌大喊起来:“先生,你不能杀我,我是DEA,我的职务是圣胡安驻地办公室,拉美-加勒比特别行动部特别探员……”
“我的编号是SA-54783,我的上司是驻地特别探员主管,爱德华多·拉米雷斯!你不能杀我!”
卢卡斯不提爱德华多驻地主管这个名字还好,一提顿时埃米利奥便仰头怒笑起来。(注)
在他看来,眼前这些麻烦,有一半的问题都来自于这些该死的DEA!
卢卡斯收了笑声,露出狞笑,盯着卢卡斯,他咬牙切齿道:“你们这些DEA,以为自己真的没人敢杀了么?”
卢卡斯脸上强自镇定:“先生,你放我走,我们一切都好,如果你杀了我,你会很麻烦的,我想您这样尊贵的人,肯定不愿意惹来这样的麻烦。”
“想想恩里克·卡莫雷拉,先生!”
这个名字是全美毒枭都必须记住的一个名字,正是这名DEA探员死于毒枭之手,引来DEA的“传说行动”复仇计划。
埃米利奥被威胁过一次,上一次,他妥协了,但这一次,他狞笑着用手指在自己脖颈处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卢卡斯便被枪手用枪口顶着踉跄来到悬崖边,卢卡斯高举着双手,依旧不甘心的大喊着:“先生,真的没必要这样,我们可以谈,我们可以再谈一谈的!”
“如果我死了,会有更多人来这里调查的,先生,您不要惹来这样的麻烦!”
卢卡斯背对着枪手,被顶到了悬崖边上,他脚下蹭过一块碎石,这块碎石从悬崖边沿滚落下去,翻滚到几十米高的海面处。
卢卡斯探头看了一眼,他飞快估算着这个高度的具体数值,此时他感觉到了一个硬物顶在了自己脑后,他刹那间脑袋一歪,双手以极小幅度反手一抓,精准的抓住了对手的手枪。
同时他身体转动的动能带动手腕,一把将手枪从对方手中夺下,同时快速朝着跟前这人砰砰两枪!
这一下兔起鹘落,快若闪电!
这里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想到,这个看起来有点发福的人居然身手这么快!
埃米利奥等人也反应极快,立刻蹲身朝着卢卡斯开枪射击。
但卢卡斯并没有选择跟对方对射,而是带着这个中枪的枪手,身子往后一倒,直直坠落到悬崖之下。
呼呼风声作响,卢卡斯努力蜷缩着自己的身体,将其藏在这名枪手的怀中,让其当成自己的肉垫,去迎击那几十米高的海面撞击。
埃米利奥带着一名枪手立刻赶到悬崖边,两人小心翼翼探头看去,只看得见海边泛起的一阵阵雪白浪花,除此之外便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埃米利奥冷冷的收回目光,他来到索菲亚跟前,弯下腰,直视着她那美丽的翡翠色眼睛。
“索菲亚,你恨我吗?”
索菲亚摇了摇头。
“那你相信我吗?”
索菲亚摇了摇头,又立刻点了点头。
埃米利奥朝着索菲亚伸出自己粗粝的大手,面露微笑。
索菲亚定定的看着眼前的这个中年人,她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却又透着坚定:“先生,让我活下去,可以吗?我会很乖的!”
埃米利奥轻叹了一口气,眼中出奇的流露出一丝怜悯:“这些天死的人够多了,今天,我不希望再看见死人了。”
很快,他留意到索菲亚长裙领口处别着的一枚徽章,他好奇的摘下,仔细的看着。
这是一个亚裔男人的卡通形象,有着他的名字“lee”,以及编号:009。
“先生,你能把它留给我吗?”索菲亚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害怕得发颤,可她依旧鼓起勇气说着。
埃米利奥微笑着轻抚着索菲亚的脑袋,将这枚徽章又还到了女孩手里。
他直起身,对身边的枪手摆了摆手,带着眼中含泪的索菲亚,朝着皮卡而去。
索菲亚低着头,一只手紧紧攥着这枚李古城送给她的徽章,她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这两辆皮卡,在这血色的晚霞映衬下,在这风景如画的悬崖峭壁上,如同两个细小的黑色剪影,渐渐的消失在画布的尽头。
===
爱德华多.拉米雷斯伏笔在660章,是他从DEA副局长那里接到任务,然后再分发给下属,他的下属再威胁埃米利奥去杀李古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