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
一只新大陆螺旋蝇,拖着闪亮的金属色肚皮,悬停在凝固的闷热空气中,旋即啪嗒一声落在雷纳尔多汗涔涔的脑门上。
它急切地的搓着手,快速撸了撸脑袋,带着令人作呕的细小嗡鸣飞快爬动。
它很快来到雷纳尔多那张开如死鱼般的嘴,便一头钻了进去,消失在暗红的湿滑口腔里。
索菲亚死死盯着行军床上的雷纳尔多,她不知道对方是否因为吸嗨而死了,这种事情她见过太多了。
死亡经常会像潮汐一样,漫不经心的就卷走她身边人的性命。
可能哪天因为多看了某个持枪的混混一眼,招来对手抬手一枪,然后人就没了。
可能因为哪天无意中撞见黑帮交易,然后就被推到莫罗要塞的悬崖上,一脚踢到海里面,人那指定就是没了。
最倒霉的是被那些心肠歹毒的黑帮混混们,哄骗着吸了一根来历不明的香烟,从此染上毒瘾,彻底沦为对方所操纵的打手炮灰。
这样的人,永远也不知道哪一次就死在某一次枪战之中,就像一滴水终究会消失在沙漠里。
这就是他们这些短生种的命运,一眼看得到头的命运。
如果没有李古城的出现,索菲亚知道,轮到她的命运也绝对不会好到哪里去。
她们这样生活在贫民窟或者贫民窟附近的女孩,最好的归宿,不过是在脱衣舞厅摇曳的劣质彩灯下,凭运气攀附个混混头目。
或者有幸被某个“大人物”,纳入内室做一具漂亮玩偶。
姿色差一点的,那自然就是沦为泛着酸腐、廉价香水与血腥混合气味的暗巷妓女,成为这些黑帮分子的赚钱工具。
稍微年老色衰一些,就会被悄悄运走,没有人知道她们最终去了哪里。
但想来,那一定是极为可怕的黑暗尽头。
她本可以忍受这令人窒息的黑暗,因为她从未见过光。
直到李古城的出现,让她第一次见到了光明的存在,看见了未来似乎真的可以触及。
她不能死在这里!她要活!带着母亲临死前,那无声含泪的凝视与期盼!
索菲亚用力将背后的手腕一次又一次狠狠的刮向椅背的粗糙棱角。
暗红色的血珠蜿蜒而下,在尘土覆盖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粘稠的痕迹。
时间凝滞如胶,只有墙角那只老掉牙的挂钟不紧不慢的滴答作响。
隔壁卫生间水管漏水的滴咚声,更是让人有一种想要发狂的压抑与逼仄感。
终于!
索菲亚感觉手腕处忽然一松,她成功磨断了绳索!
来不及欢喜,索菲亚立刻将自己的脚踝绳索努力解开,虽然弯着腰,但她的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躺在行军床上,手中还拿着手枪的雷纳尔多。
瞧着那只恶心的大苍蝇从这家伙嘴巴里面又爬出来,她感觉,这个家伙应该已经死了吧?
终于全部解脱束缚后,索菲亚扯下嘴巴处的绳索,扭头就想跑,可刚动弹,双腿却像浸水的面条般发软,险些跌倒在地。
她闷哼一声,却又立刻紧紧捂住嘴巴,惊恐的看向雷纳尔多,见那里没有任何反应,喉咙深处压着的一口气,这才带着细微的颤抖,艰难的呼了出来。
眼珠一转,索菲亚狠下心,像踩在薄冰上一样,一点点挪过去,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伸向,雷纳尔多摊开的手掌中那只冰冷的手枪。
这枪像是随意搭在这只毒虫的掌心,她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金属枪柄,雷纳尔多的眼皮突然毫无征兆的剧烈一跳!
这一下却仿佛霹雳雷惊,吓得索菲亚浑身巨颤,她立刻身子后缩,捂着嘴,惊慌的冲到门口,拉开门便往外逃。
可她刚拉开门,门口便传来叮铃的铃铛声响。
索菲亚身子一颤,下意识回头,却见雷纳尔多眼皮乱颤,眼皮下的眼球正疯狂地滚动着,他抬起手,正在挣扎着揉自己的眼睛。
索菲亚一声尖叫几乎要脱口而出,好在她捂着嘴,声音闷在了手心里。
她再不敢回头,低头朝着那狭长昏暗的走廊冲了过去。
这条楼道像一条阴冷的蛇腹隧道,斑驳墙皮剥落,仅凭墙壁高处几块被污垢糊住的、暗黄透光的玻璃漏进来几抹阳光,将这通道照得阴影斑驳。
索菲亚赤着脚拼命奔跑,粗糙的地面摩擦着脚底板,但她已感觉不到痛。
在她跑出去一截后,身后传来雷纳尔多的怒吼。
“站住!你这个贱货!给我站住!!”
索菲亚回头看去,果然瞧见雷纳尔多跌跌撞撞的追了出来,他的咒骂声仿佛地狱深处恶魔的诅咒与咆哮,让人心胆俱寒。
“不站住我就打死你!”
索菲亚哪里肯停,脚下反而加快了速度,埋头狂奔,耳边只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
但就在此时,她身后传来砰的一声枪响。
“啊!!”
索菲亚本能的抱头蜷缩,重重摔扑在地,膝盖磕在坚硬水泥地上钻心的疼。
但下一秒,强烈的求生欲让她像受惊的壁虎,手脚并用的向前爬去,指甲几乎要抠进地面。
她眼睛死死盯着楼梯间的拐角,那里有一扇破开的窗户正好漏了一束光线进来,仿佛就是这地狱唯一的出口!
身后的喘息声和沉重的脚步声如催命鼓点迫近!
索菲亚吓得越发战栗,手脚速度却也更快。
就在她连滚带爬即将扑入那片昏蒙的光亮区域时,视线豁然一开!
一个身影挡住了去路。
这是一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头发花白,略胖,眼神锐利,他刚好停在离她不足两米的剥落斑驳的水泥阶梯上。
索菲亚刚要呼喊求救,后脑勺的头发被一只大手铁钳般狠狠攥住!
剧痛让她瞬间失声惨叫,整个人像只小鸡般被提了起来。
雷纳尔多喘着粗气,他眼珠暴凸,血丝如蛛网密布,他用滚烫而汗湿的手掌猛的卡紧了她纤细的脖颈。
窒息感让索菲亚眼前发黑,同时,雷纳尔多那只握着手枪的手已经高高扬起,冰冷的枪托带着风声,直砸向她的脑袋!
这要是砸下去,索菲亚绝对头破血流,小命还在不在,那就未曾可知了。
可他手刚抬起来,便被人抓住了手腕,雷纳尔多一惊,他扭头看去,却见身后站着一个中年人,正朝他微笑着。
“雷纳尔多先生,如果您打伤了索菲亚,我的雇主很有可能是不会付钱的。”
雷纳尔多一愣,上下打量着对方:“你是?”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代表雇主lee,来带你和索菲亚离开这里。”卢卡斯拿出手机,递给他,示意让他拨打李古城的电话号码。
雷纳尔多将信将疑,他接过手机,拨打了上面的电话号码,很快电话那头传来李古城的声音,在得到确认后,雷纳尔多盯着卢卡斯,面露贪婪。
“我现在就要看到钱!不给钱,我哪里也不去!还有她!”他用枪管粗暴地将索菲亚的脑袋顶得偏向一边“她哪里也休想去!”
卢卡斯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沉郁、威严、如同磐石般的声音。
这个声音带着令人心悸的回响,从楼梯下幽暗的阴影处穿透上来。
“雷纳尔多,你想去哪里呀?”
雷纳尔多听到这声音,浑身猛的一震,他神色恐惧,目光下意识往卢卡斯身后看去。
卢卡斯几乎是在同一刻,脚步无声的向侧后方滑开半步,浑身肌肉绷紧,目光如鹰隼般锁定楼梯口。
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的中年男人走出阴影,他脸上深刻的纹路如同刀刻,胡须精心修理过却掩不住那份天生的粗粝。
正是雷纳尔多的叔叔,圣胡安的“雄狮”,埃米利奥·戈麦斯。
他身后四名跟班鱼贯而出,人手一把廉价的TEC-9短冲,粗大的弹匣和冷硬的金属棱角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不祥的光泽。
巨大的装弹量赋予了它们巷战绝对的统治力,那黑洞洞的枪口如同延伸的爪牙,不偏不倚的指向在场两人,令空气陡然凝重得如同铅块。
卢卡斯立刻打消了拔枪的冲动,举起了双手,他不动声色,心中却飞快盘算着应对办法。
“叔叔……”雷纳尔多看到自己的叔叔埃米利奥.戈麦斯,就像是老鼠看见了猫,浑身战栗,持枪的手都下意识松开。
手枪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埃米利奥如同巡视领地的雄狮,踱步上前。
他冰冷的目光先是扫过蜷缩在地上,簌簌发抖的索菲亚。
然后目光掠过举起双手,姿态顺从的卢卡斯。
最后,他视线如同两把冰锥,稳稳钉在自己侄子那张惊惧失色的脸上。
“这场纷争本不该如此惨烈……”埃米利奥开口,声线低沉,没有怒吼,却带着一股碾碎一切的重量“这一切,都因为你的鲁莽和愚蠢而起!”
“现在,你居然想背叛家族,独自逃走?!”
埃米利奥走到雷纳尔多身前,几乎高出半头的身形形成极强的压迫感。
他用那只宽大厚实、指节粗壮的手,重重的按在雷纳尔多颤抖的肩膀上。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威压如实质般倾泻而下,让雷纳尔多两股战战。
“你……太让我失望了,雷纳尔多!”埃米利奥声音低沉,却仿佛洪钟大吕,重重敲击在雷纳尔多的心上。
雷纳尔多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紧紧抱住埃米利奥的腿,眼泪鼻涕瞬间糊了满脸。
“叔叔!您听我说!听我说!我……我不是想逃走!真的不是!”
他眼珠慌乱地四处乱转,像溺水的濒死者寻找浮木,猛地瞥见索菲亚,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尖叫起来。
“我是想拿住她!我是为了家族!为了钱!她很重要!她值一大笔钱!一大笔!”
埃米利奥婆娑着自己的络腮胡,目光不住在索菲亚身上扫量着:“说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