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谷夜并没有握住那只手。
他垂下眼帘,视线落在了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掌之上。
指节修长,皮肤白皙,指甲被修剪得圆润完美。
这是一只只握过笔和扇子,从未沾染过鲜血与泥土的手。
“微不足道的代价?”
神谷夜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发冷。
他抬起头,直视着藤原雅臣的眼睛:
“能够调动公家的力量,甚至能让‘神谷’这个在你们眼里低贱如泥的姓氏,一步登天成为新的公卿……”
“藤原大人开出了这么丰厚的条件。”
他向后一靠,重新倚在了那扇绘着金凤的屏风上,双手抱胸,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那看来……”
“这所谓的‘代价’,还真是相当的……”
“‘微不足道’啊。”
藤原雅臣缓缓收回了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并没有因为被无视而感到尴尬。
他重新拿起那柄蝙蝠扇,在掌心轻轻敲打着节奏,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从容不迫的笑容:
“对于拥有斩神之力的你来说……”
“这确实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藤原雅臣看着神谷夜,语气轻松:
“我只需要你点头,去接管那个已经腐朽不堪的阴阳寮。”
“成为新的阴阳头。”
“然后……”
他顿了顿,视线里带上了一丝期待:
“顺便利用你的那份力量,为我们藤原家……教导出几个像样的学生。”
说到这里。
藤原雅臣摊开双手,仿佛在展示一份巨大的恩赐:
“这甚至都算不上是代价,不是吗?”
“作为阴阳头,你将是这天下所有阴阳师的最高长官。”
“无论是安倍家还是贺茂家的后裔,都要听从你的号令。”
“名声、金钱、还有你作为一介庶民从未想象过的社会地位……”
“都将唾手可得。”
“呵。”
神谷夜发出一声极短的冷笑。
教导学生?
说得好听。
不过是看上了自己的雷法,想要把它变成你们藤原家的私产罢了。
所谓的“阴阳头”,不过是一个用来把他拴在京都,然后一点点榨干他身上所有秘密的笼子。
等到他的价值被吃干抹净,那个“高贵的公卿”身份,恐怕就会变成催命的符咒。
“藤原大人。”
神谷夜并没有因为那巨大的诱惑而有丝毫的动摇。
他的语气平静,直接撕破了那层虚伪的窗户纸:
“您所谓的教导学生,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彼此心知肚明。”
“所以……”
少年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依旧跪坐在锦缎上的男人:
“不管你许诺什么。”
“这个条件,都是不可能的。”
说完。
他转过身,准备直接离开这间充满了腐朽气息的御殿。
然而。
藤原雅臣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神谷君。”
那个紫衣男人的声音依旧慵懒,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
“不要妄下定论。”
“一切……”
“都等你离开这京都前再说吧。”
藤原雅臣摇开了手中的蝙蝠扇,轻轻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眯眯的眼睛:
“而且别那么严肃。”
“既然神谷君不喜欢谈正事……”
“那这次京都之行,我们就只谈风月,不谈正事。”
“如何?”
话音落下的瞬间。
神谷夜的直觉猛地跳动了一下。
“地火明夷”。
明夷者,伤也。
日入地中,光明受损。
看着眼前这个笑得意味深长的紫衣男人,神谷夜心中那种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
这大凶之兆的源头……
恐怕,和眼前这个家伙脱不了干系。
但他什么也没说。
神谷夜直接转过身。
大步流星地朝着那扇敞开的大门走去。
将那充满了柏木香气与腐朽味道的御殿,彻底甩在了身后。
……
看着那个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
藤原雅臣并没有生气。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副表情,就像是在包容一个任性的孩子。
“真是急躁啊……”
他轻声感叹了一句。
随后。
“啪。”
手中的蝙蝠扇合拢。
他对着空荡荡的回廊轻轻挥了挥手。
几名身穿狩衣的侍从立刻从阴影中现身,恭敬地跪伏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板。
“听好了。”
藤原雅臣看着神谷夜消失的方向,语气里满是纵容:
“接下来的这几天。”
“要好好服侍神谷阁下。”
“无论他有什么要求,哪怕是想要天上的月亮……”
“也要想办法摘下来给他。”
“务必让他在离开这京都之前……”
“尽情享受。”
“哈!”
那些侍从齐声应道。
随后。
他们倒退着离开了御常御殿,迅速消失在了回廊的阴影之中,不敢多做一秒的停留。
偌大的宫殿,再次恢复了死寂。
藤原雅臣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慢慢消失了。
他缓缓站起身。
那双裹着足袋的脚,踩在榻榻米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他走到了神谷夜刚刚坐过的位置前。
低头。
看着那只被随意丢弃的空茶碗,眉头微微皱起。
“奇怪……”
他开口了。
但这一次。
从那张保养得极好的嘴唇里发出的,不再是刚才那慵懒而富有磁性的男声。
那是无数个声音的重叠。
老人、小孩、男人、女人……
仿佛有数百个看不见的幽灵,挤在他的喉咙里,同时发出了这一声疑问。
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诡异共鸣:
“言灵……”
“为何对他无效?”
藤原雅臣伸出手,抚摸着自己的喉结,眼神晦暗不明。
这就是藤原家能够在这京都屹立千年不倒,甚至连皇室都要看其脸色的真正原因。
言灵。
并非是阴阳术那种借用外力的法门。
它是“积累”。
每一代藤原家的家主在临终之际,都会将自己毕生的意志与“言”,通过秘仪灌注给下一任继承者。
一代接着一代。
一层叠着一层。
这具看似年轻的身体里,承载的并不是藤原雅臣一个人的灵魂,而是这千年来,藤原北家历代家主的“威权”。
当这数百份意志叠加在一起发出命令时。
哪怕是那个高坐在所有云上人之上的人,也会下意识地顺从。
可刚才。
他对那个少年施加的“暗示”与“诱导”,竟然就像是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