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
藤原雅臣在那张紫色的锦缎坐垫上跪坐下来。
哪怕是在这种私密的场合,他的每一个动作依旧标准得像是教科书里的礼仪示范,挑不出一丝瑕疵。
神谷夜也没有客气。
他大大咧咧地在那张客位的坐垫上盘腿坐下,背靠着那绘有金色凤凰的屏风,姿态放松。
“刚刚……”
藤原雅臣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狩衣宽大的袖摆,脸上挂着那种无懈可击的笑容:
“让神谷阁下见笑了。”
“家里养的狗不懂事,我也很久没有亲自管教了,难免有些失礼。”
那语气轻飘飘的。
就像是在说刚才那一地的狼藉,不过是被打翻的花瓶,或者是不小心溅出的茶水。
说完。
他并没有等神谷夜的回应。
甚至没有给神谷夜开口的机会。
藤原雅臣伸出手,从怀中取出了一方紫色的帛巾。
折叠。
擦拭。
他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变得极慢,却又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韵律。
那是刻在公卿骨子里的本能。
在这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御常御殿里,只剩下竹制茶勺触碰漆器枣罐时发出的轻微脆响。
一勺翠绿的抹茶粉落入黑乐茶碗之中。
热水注入。
白色的热气升腾而起,带着一股微苦的清香。
紧接着。
藤原雅臣拿起了茶筅。
手腕抖动。
“刷刷刷……”
竹制的穗头在茶碗中飞速搅拌,发出细密而有节奏的声响。
泡沫逐渐浮起。
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停顿,都精准得像是经过了千百次排练。
在这位摄关家执事的手中,这不仅仅是泡茶。
而是一场无声的炫耀。
他在展示着属于这千年古都的“雅”,展示着那些只能通过血脉和时间沉淀下来的底蕴。
在这死寂的“御常御殿”里。
茶筅击打茶碗内壁的声音终于停了。
但这还没完。
藤原雅臣放下茶筅,又慢条斯理地从怀中取出一块雪白的帛巾。
折叠。
擦拭茶勺。
再次折叠。
擦拭茶罐的边缘。
每一个动作十分,每一个停顿都仿佛暗合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做完这一切,他才双手捧起那只黑乐茶碗,对着那透过格窗洒下的微弱光线,像是在鉴赏一件稀世珍宝般,轻轻转动了三下。
这一连串繁琐到了极致的流程。
在神谷夜看来。
就像是一场被按下了慢放键的哑剧。
无聊。
且滑稽。
他单手托着下巴,看着眼前这个沉浸在自我表演中的男人,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明明只是一杯用来解渴的茶水。
非要被赋予这么多所谓的“道”与“礼”。
这大概就是这群住在深宫里的人,用来消磨那些漫长而空虚时光的唯一方式吧。
终于。
表演结束了。
藤原雅臣将那只盛着翠绿茶汤的黑乐茶碗,正面朝向客人,恭敬地推到了神谷夜的面前。
“请。”
他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即使是在服务他人也掩盖不住的优越感:
“这是产自宇治的一番茶【初昔】,配上这只初代长次郎烧制的大黑……”
“还请神谷阁下,细细品味其中的和敬清寂。”
然而。
他的话还没说完。
神谷夜就已经伸出了手。
没有回礼。
没有转动茶碗避开正面。
也没有分三口半喝完。
少年那只修长的手掌直接抓起了那价值连城的国宝级茶碗,就像是抓起了一罐刚从自动贩卖机里买来的可乐。
仰头。
“咕嘟。”
喉结滚动。
那杯藤原雅臣费尽心机,每一个泡沫都蕴含着“雅”的抹茶,就这样被一口吞了下去。
“……”
藤原雅臣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看着那个被随意顿在榻榻米上的空碗,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那个原本轻摇折扇的手,此刻死死地扣住了扇骨。
野蛮。
粗俗。
简直是……
不可理喻!
这可是用来品鉴心境的“点茶”,不是让你在这个满身臭汗的夏天用来解渴的冰水!
藤原雅臣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那一瞬间想要叫人把这个乡下人扔出去的冲动。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骂道:
‘果然是乡下来的家伙。’
‘哪怕给他披上了人的衣服,也改不了那股令人作呕的……’
‘穷酸味。’
“再来一杯。”
神谷夜将那个空空如也的黑乐茶碗,随手推到了藤原雅臣的面前。
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刚才喝太快了。”
少年咂了咂嘴,一脸无辜地看着对方:
“没尝出味儿来。”
“……”
藤原雅臣那拿着帛巾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脸上的笑容再次出现了一瞬间的扭曲,那是肌肉即便在极力控制下也无法掩饰的抽搐。
这可是价值连城的“初昔”!
不是街边便利店里卖的一百日元一瓶的绿茶!
“呵……”
藤原雅臣深吸了一口气。
他强迫自己将那已经涌到了喉咙口的怒火咽了回去,脸上的笑容虽然有些僵硬,但还算维持住了那所谓的体面。
“既然神谷阁下有兴致……”
“那我就再为您点一次。”
说着。
他伸出手,准备再次拿起那柄竹制的茶勺,重新开始那一套繁琐至极的擦拭流程。
哪怕只有一个人观看。
也要将这名为“雅”的仪式感贯彻到底。
这就是公家的坚持。
然而。
还没等他的手指触碰到茶具。
一只手横插了进来。
直接挡住了他的动作。
“不用那么麻烦了。”
神谷夜摆了摆手,语气随意:
“我是个乡下人,不懂你们京都这些弯弯绕绕的规矩。”
说完。
在藤原雅臣那呆滞的目光中。
神谷夜直接伸手抓过了那个装着昂贵抹茶粉的漆器枣罐。
打开盖子。
也不用那精致的茶勺,直接往茶碗里倒了一大堆粉末。
紧接着。
他又拎起旁边用来烧水的铁壶。
“哗啦——”
滚烫的热水就这样粗暴地冲了进去,激起了一层浑浊的泡沫。
没有用茶筅击打。
也没有什么“三转三回”。
神谷夜晃了晃手里的茶碗,像是在冲泡一杯廉价的速溶咖啡。
“你……”
藤原雅臣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死死地盯着那杯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茶汤,藏在袖子里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
这是亵渎。
是对这间御常御殿,对这传承千年的茶道,最赤裸裸的羞辱!
忍住。
必须要忍住。
藤原雅臣闭上了眼睛,在心里疯狂地自我催眠着:
这家伙是斩神者。
是一把利刃。
不能和一个只会挥刀的野蛮人计较……那是降低我藤原家的格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