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把他当成是一只披着人皮的猴子。
这一切就都合理了。
当藤原雅臣再次睁开眼时，他的情绪似乎已经平复了下来。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眼角，依旧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咕嘟。”
又是一声毫无顾忌的吞咽声。
神谷夜将那第二杯“速溶抹茶”一饮而尽。
他放下茶碗，看着对面那个明明快要气炸了，却还要死撑着风度的男人，心中不禁冷笑。
跟我比耐心？
对于这群把“形式”看得比命还重的公卿来说。
破坏他们的规矩，践踏他们的仪式。
远比直接扇他们一巴掌还要让他们难受。
只要让这个总是端着架子的家伙破防，只要让他维持不住那份高高在上的“雅”。
那这场所谓的茶叙……
攻守之势，也就该逆转了。
“咕嘟。”
“咕嘟。”
在这寂静的御常御殿里。
只有喉结滚动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地响起。
那满满一罐价值连城的“初昔”，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见了底。
漆黑的枣罐里，只剩下了几粒绿色粉末。
就像是被蝗虫扫荡过的麦田。
“呼……”
神谷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毫无形象地抹了一把嘴角，将那个不知道被他在手里转了多少圈的国宝级茶碗，“当”的一声，重重地顿在了榻榻米上。
发出一声令人心颤的脆响。
藤原雅臣看着那个空空如也的漆罐。
那只原本用来遮挡面部的蝙蝠扇，此刻正微微颤抖着。
大概是在拼命克制着想要把这个无礼之徒大卸八块的冲动。
“多谢款待。”
神谷夜拍了拍肚子，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
“虽然是好茶。”
“但是……”
少年砸了砸嘴，像是真的在认真评价一样：
“太苦了。”
“要是论口感的话……”
“比起星巴克的那种加了糖浆和奶油的拿铁，还是差了点意思。”
“……”
这一刻。
藤原雅臣脸上的表情彻底裂开了。
拿传承千年的宇治抹茶，去跟那种满大街都是，充满了工业糖精味道的美国连锁咖啡比？
这不仅仅是羞辱。
这是把京都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然而。
还没等这位摄关家执事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神谷夜脸上的笑容突然收敛了。
那种刚刚还在刻意表现出来的粗俗与无礼，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茶也喝够了。”
神谷夜身子前倾，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面前这个还在努力维持着风度的男人：
“那么，藤原大人。”
“这种无聊的游戏，是不是该结束了？”
“您现在……”
“不是应该去调停关东与关西的战争了吗？”
“呵。”
一声轻笑。
藤原雅臣终于从那“星巴克”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就像是变脸一样。
刚才那差点就要失态的愤怒，在这一瞬间被他硬生生地抹去了，重新戴上了那张名为“摄关家执事”的完美面具。
“啪。”
蝙蝠扇被他随手合拢，发出一声脆响。
“调停？”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锐利的少年，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
“神谷君，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藤原雅臣用合拢的扇柄，轻轻敲击着自己的掌心，发出一阵有节奏的声响：
“关东也好，关西也罢。”
“在那群不知体面的武家眼里，这或许是决定天下归属的大战。”
“但在我们这群云上人看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就像是在谈论两只为了抢骨头而在路边互咬的流浪狗：
“那不过是一群没拴好链子的野狗，互相撕咬罢了。”
“这种戏码，在这个国家上演了整整一千年。”
“早就看腻了。”
说到这里。
藤原雅臣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身子微微前倾，那原本漫不经心的视线，此刻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具一般，死死地锁定了神谷夜。
“相比起那些无趣的野狗……”
藤原雅臣手中的扇子一转，扇柄直指神谷夜的眉心：
“我对你……”
“更感兴趣啊，神谷君。”
神谷夜听完，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副样子。
就像是在看一个只顾着盯着眼前的一只蝴蝶，却不知道身后正有一头猛虎逼近的蠢货。
“对我感兴趣？”
少年叹了口气，视线穿过那扇柄，直视着藤原雅臣：
“藤原大人。”
“这种无聊的把戏，还是留着以后再说吧。”
神谷夜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带着一股寒意：
“你……”
“知道现在的德川家，到底在做什么吗？”
“或者说……”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知道，他们在那座用来镇守江户鬼门的增上寺里……”
“到底在谋划着什么东西吗？”
藤原雅臣摇晃折扇的手，停顿了半秒。
随后。
他发出一声轻笑，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是说……那个闹得沸沸扬扬的万灵超度大法会吗？”
藤原雅臣漫不经心地合上折扇，用扇柄轻轻敲击着膝盖：
“知道。”
“那又如何？”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身为公卿的傲慢，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对武家暴发户的看不起：
“德川家……”
“满打满算，不过是发迹于三河的乡下武士，也就是在那江户苟延残喘了四百年而已。”
藤原雅臣抬起头，视线扫过这间沉淀了无数岁月的御殿，声音悠远：
“四百年？”
“在京都面前，那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神谷君。”
“你觉得，凭他们那点可怜的底蕴……”
“抵得上这千年的平安京？”
“抵得上我藤原家代代相传的言灵？”
说到这里。
藤原雅臣的话锋突然一转。
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稍微收敛了一些。
“如果神谷君想要对付德川家……”
“我可以帮你。”
他合上手中的蝙蝠扇，用扇柄轻轻敲击着掌心：
“只要你愿意付出一点……”
“小小的，微不足道的代价。”
藤原雅臣身体前倾，声音放得很低，仿佛在谈论一件只有他们两人才有资格知晓的秘密：
“公家的力量，将会为你所用。”
“无论是你想扶持那个丰臣家的小姑娘上位，还是想让关东势力彻底瓦解……”
“这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甚至……”
他看着神谷夜，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暗示：
“如果你厌倦了这种在泥潭里打滚的生活。”
“想让‘神谷’这个姓氏，摆脱庶民的低贱，成为这平安京中新的公卿……”
“这也并不是不行。”
一旦成为公卿，便是云上之人。
那是无数武士厮杀一生也无法触及的门槛。
藤原雅臣笃定，没有凡人能拒绝这份一步登天的殊荣。
于是。
在这昏暗的御常御殿中。
这位摄关家的家主，朝着面前的少年，缓缓伸出了那从未沾染过泥土的右手。
做出了一个邀请的姿态。
“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