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那扇朱红色大门的瞬间。
外面的喧嚣像是被刀切断了一样,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了脚下踩在碎石上时发出的“沙沙”声。
眼前铺展开来的,是一条宽阔而笔直的白砂参道。
两侧种植着黑松,每一根针叶仿佛都指向了特定的方向,在阳光下投射出肃穆的阴影。
神谷夜走在中间。
左边是身穿黑色羽织,手持折扇的丰臣日吉。
右边是身着粉色振袖,步履优雅的平绚音。
在这充满了平安时代雅致气息的庭院里,在那朱红色的回廊与扁柏树皮屋顶的映衬下,这两位少女就像是原本就属于这幅古画的一部分。
只有他。
神谷夜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优衣库打折时买的灰色卫衣。
还有那条被洗得发白,膝盖处甚至有些磨损的牛仔裤。
以及脚上那双……甚至沾着点泥土的运动鞋。
在这神圣而庄严的御所之中。
他这个唯一的“异物”,就像是一滴不小心滴落在名画正中央的墨点。
神谷夜并没有在意这种格格不入。
他笑了笑,侧过头压低了声音:
“真田幸村准备好了吗?”
丰臣日吉手中的折扇轻轻一点。
“放心。”
她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幸村公早已就位,随时都可以发动奇袭。”
与此同时,身边的平绚音借着袖子的遮挡,偷偷扯了一下那勒得死紧的腰带。
这种把人裹得像个粽子一样的正装,简直就是刑具。
而就在这时。
前方的回廊深处,几名身穿狩衣的侍从迈着细碎的步子,快步迎了出来。
那几名侍从在那朱红色的回廊前停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诸位,请随我来。”
在那寂静中,他们穿过了铺着白砂的中庭,最终被带到了一间绘着水墨猛虎的房间——
诸大夫之间。
侍从站在门口,垂着眼帘,语气恭敬却透着疏离:
“藤原大人此刻正在御学问所,与各位公卿切磋和歌。”
“正值雅兴浓时,不便打扰,还请诸位在此稍候片刻。”
说完。
甚至没有给他们询问“大概要等多久”的机会。
那名侍从便再次行礼,像是完成了任务的机械人偶一般,退了出去,顺手拉上了那扇绘着猛虎的纸门。
“咔哒。”
随着门被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了一股淡淡的榻榻米味道。
丰臣日吉“唰”地一声展开了折扇。
“哈……切磋和歌?”
她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冷笑了一声:
“在这种节骨眼上?”
平绚音也不顾形象地瘫坐在了坐垫上,一脸不爽地揉着被勒得生疼的肚子:
“摆明了是要给我们个下马威呗。”
“把我们晾在这,好让我们这群武家的野蛮人知道,谁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神谷夜一言不发。
他看着面前那张漆黑的矮桌,不知在想些什么。
虽然说是要给个下马威。
但这群公卿在礼数上,确实做得滴水不漏。
就在平绚音抱怨完的下一秒。
纸门再次被无声地拉开。
几名低眉顺眼的侍女,端着描金的黑漆托盘,以膝行的方式,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并没有因为他们是“野蛮的武家”就敷衍了事。
相反。
摆在每个人面前的,都是只有在这种场合才能见到的顶级宇治抹茶。
以及。
盘中那个精致得仿佛艺术品一般,做成早春山茶花形状的练切和果子。
“藤原大人吩咐了。”
“等待的时间或许有些枯燥。”
为首的侍女将茶点放下,深深伏下身子,额头几乎贴到了榻榻米上,声音轻柔:
“还请诸位慢用。”
随着纸门合上的那一刻。
那种“高雅”氛围,瞬间破碎了。
平绚音甚至没等侍女的脚步声完全消失。
她伸出手——
完全没有了刚才那种大和抚子的端庄,反而像是熬夜打游戏饿急了的宅女。
毫不客气地抓起了那个名为“山茶花”的精致和果子。
“啊呜。”
一口咬下。
那原本应该细细品味的艺术品,瞬间少了一半。
此时的她,明明穿着那身连最严苛的礼仪老师都挑不出毛病的振袖和服,脸颊却像仓鼠一样鼓了起来,随着咀嚼一动一动的。
“嚼嚼嚼……”
她一边毫无形象地鼓动着腮帮子,一边看向那个对着茶杯发呆的少年。
“咕嘟。”
咽下嘴里的甜食,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碎屑,含糊不清地问道:
“神谷君。”
“你在想什么呢?”
平绚音并没有等神谷夜回答。
她顺手又拿起了一块练切。
“来,神谷君。”
“啊——”
少女那纤细的手指捏着那朵精致的“山茶花”,就这样毫无顾忌地送到了少年的嘴边。
丰臣日吉坐在对面。
她无奈地按住了额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副样子,就像是在看两个没救了的笨蛋。
神谷夜倒是很配合。
他微微探身,一口咬住了那送上门的甜食。
“没什么。”
随着喉结滚动,那个甜得有些发腻的和果子被咽了下去。
“只是在想……”
“一些关于京都的古老传说罢了。”
丰臣日吉和平绚音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传说?
在这种随时可能翻脸动手的场合,去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传说?
“你是说……鵺?”
丰臣日吉用折扇抵着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那个有着猿猴的头、老虎的身躯、蛇的尾巴……曾经在每个深夜于紫宸殿屋顶哀鸣,最后被源赖政一箭射下来的怪物?”
“还是说罗生门的鬼?”
平绚音舔了舔手指上残留的糖霜,顺势接过了话茬:
“比如在一条戻桥上,被渡边纲砍下一条手臂的茨木童子?”
“或者是大江山的酒吞童子?”
“还有被封印的土蜘蛛?”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
在这个安静得有些过分的“诸大夫之间”里,毫无顾忌地历数着那些盘踞在京都历史阴影里的魑魅魍魉。
神谷夜摇了摇头。
“不是。”
他放下了手中那个已经空了的茶杯,视线仿佛穿透了那绘着猛虎的纸门,看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我是指……那位传说中的大阴阳师留下的遗产。”
“从踏入京都的那一刻起,我就感觉到了。”
神谷夜的声音低沉:
“这笼罩着整个平安京的‘四神结界’,正在被一群人不断地加强。”
听到这话,平绚音停下了舔手指的动作。
她微微皱起眉头,似乎是在思考其中的关联:
“是为了防止我们在京都乱来吧?”
“毕竟现在的京都,可是汇聚了关东和关西最不安分的家伙。”
“要是真的打起来,现在的阴阳寮恐怕压不住。”
丰臣日吉若有所思地把玩着手中的折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