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
“啪。”
她合上了扇子,用扇柄轻轻敲击着掌心。
“或许吧。”
“不过……”
她直接将折扇指向了神谷夜,语气轻挑:
“与其说是防备两方的战争。”
“现在的阴阳寮……”
“恐怕是在防备神谷君那不讲道理的天雷吧?”
神谷夜摇了摇头。
“不清楚。”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并没有顺着丰臣日吉的玩笑接话。
“但是……”
“感觉很不对劲。”
说完。
他闭上双眼,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摒弃了周围那些关于和果子与玩笑的杂音。
神谷夜抬起左手。
拇指指尖轻轻抵住了无名指的指根,开始在掌心中那看不见的“九宫八卦”上快速推演。
“年柱为丙午,火旺。”
“月令寅木,生火。”
“今日是壬申日……金水相生。”
他在心中默念着起卦的要素,指尖迅速划过,最终定格。
紧接着。
他又将此刻感应到的那股沉重的“地气”,以及自身这被压制的“火性”代入。
拇指再次移动,最终构筑出了一个令人心悸的象数。
神谷夜猛地睁开了眼睛,看着自己停留在指节上的拇指。
上卦为坤,代表地,代表顺,亦代表黑暗。
下卦为离,代表火,代表明,亦代表智慧。
地在上,火在下。
这是六十四卦中的第三十六卦——
地火明夷。
明夷,伤也。
日入地中,光明受损。
这在卦象中,意味着太阳落入了地平线之下,光明被厚土所掩埋,贤人将被小人所伤。
利艰贞。
意味着如果不极其小心地隐藏自己的光芒,就会有灭顶之灾。
“大凶。”
神谷夜放下了左手,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果然……”
“事情没那么简单。”
所谓的“心血来潮”。
对于修行之人而言,这种毫无缘由的预感,往往比眼睛看到的现实更加真实。
那是自身气机与天地大势产生的“共鸣”。
也是冥冥之中,大道降下的示警。
神谷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如果是普通人,或许会把这当成是紧张或者错觉。
但他不会。
毕竟。
他作为一名正式授箓“正一威盟箓”,早已名录天曹的法师。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在这个世界上。
最不可信的是人心。
而最可信的。
永远是这来自于灵台深处的直觉。
看着神谷夜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丰臣日吉收起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容。
平绚音也将手中那只剩一半的“山茶花”放回了漆盘里。
两人的神色都在瞬间变得凝重了起来。
她们很清楚。
虽然平时总是互相拆台,神谷夜从来不会信口开河。
“既然是大凶……”
丰臣日吉握紧了手中的折扇,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或许,我们现在立刻退回关西?”
“至于那群公家的人,不理会也罢。”
“反正我们也还没正式见到藤原,现在走,顶多是被他们骂几句不知礼数。”
神谷夜却摇了摇头。
“迟了。”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指尖在那虚无的卦象上划过:
“卦象为明夷。”
“日入地中,光明受损。”
“这不仅仅是前路凶险那么简单。”
他抬起头,看着这两个想要拉着他离开的少女,语气平静道:
“现在的我们,就像是已经落入了地平线以下的太阳。”
“四面八方,皆是厚土。”
“黑暗已经合拢。”
“退路……”
“早就断了。”
听到这句话。
两人再也坐不住了。
平绚音猛地站了起来。
那昂贵的振袖,此刻也被随意地甩到了身后。
丰臣日吉更是皱着眉,开始在这狭窄的“诸大夫之间”里来回踱步。
脚步声急促而凌乱,踩得榻榻米发出一阵阵轻微的声响。
“如果是明夷……”
平绚音咬着大拇指的指甲,语气焦急:
“难道是这群公家的人,打算在这里直接对我们动手?”
“借着谈判的名义,把我们扣为人质,好让关西群龙无首?”
“不仅如此。”
丰臣日吉停下脚步,声音更冷了几分:
“也有可能是声东击西。”
“趁着我们被困在京都,被这所谓的礼数束缚住手脚……”
“关东的那群家伙,说不定正在突袭大坂城,或者是其他关西的要塞。”
越想越觉得心惊。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对于现在的关西来说,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啪!”
丰臣日吉手中的折扇重重地拍在了掌心。
在这死寂的房间里,这声脆响显得格外刺耳。
“不行。”
她猛地转过身,看向神谷夜:
“不管是哪种情况。”
“我们都绝不能坐以待毙。”
话音未落。
根本没给神谷夜解释的机会。
“哗啦”一声。
绘着猛虎的纸门被重重拉开。
丰臣日吉提着衣摆,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平绚音紧随其后,那原本优雅的步调此刻显得有些慌乱。
眨眼间。
这“诸大夫之间”,就只剩下了神谷夜一个人,以及那盘还没吃完的和果子。
“哎……”
看着两人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神谷夜长叹了一口气。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一边跟上一边无奈地摇了摇头:
“真是的,倒是把卦解听完啊。”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所缺之一,虽不入卦,却存于天地。”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被屋檐遮蔽的狭窄天空,低声喃喃:
“天道缺一,故留一线。”
“即便身处明夷之暗,但这绝境之中的唯一变数……”
“那遁去的一,可还没断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