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之都,京都。
这座拥有千年历史的平安京,此刻正沉浸在暮春的慵懒之中。
鸭川的水流平缓,倒映着岸边那些盛开到极致,即将凋零的八重樱。
粉色的花瓣顺着水流漂浮,像是一条流动的织锦,将整座城市环绕其中。
从比睿山吹下来的风,不再带着冬日的凛冽,而是混杂着古老寺庙中常年不散的线香味道,以及陈旧木材受潮后的特有气息。
东山的群峰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在这里,时间仿佛流逝得格外缓慢。
没有东京那种钢铁丛林的压迫感,有的只是平安时代延续至今的沉重静谧。
然而,在凡人肉眼无法窥探的“里侧”。
天空之中,泛起了一层肉眼难辨的涟漪。
那是以四神相应之地脉为基,严丝合缝地扣在平安京上空的巨大灵壁。
“四神结界。”
这是千年前,那位稀世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为了守护这座皇都所留下的遗产。
今日。
这道沉寂了许久的古老结界,再次被注入了惊人的灵力。
在那四个方位的阵眼之中,无数咒文无声流转,将这座古都死死地护在其中。
严阵以待。
就像是为了抵御某种即将席卷而来的敌人。
此刻,在那如棋盘般规整的京都市街之上,原本平静的午后时光被打破了。
两支肃穆的车队,仿佛两柄锋利的黑刀,分别从东西两个方向缓缓切入了这座古都的腹地。
从东面的东海道方向驶来的,是一列清一色的黑色高级轿车。
每一辆车的车头都插着一面黑色的小旗,金线绣成的“三叶葵”纹样在风中猎猎作响,透着一股肃杀的威严。
那是曾经统御了这片土地近四百年的霸主,德川家的家纹。
而从西面的大阪方向驶来的车队,则显得更加张扬。
那些轿车的车漆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车门上赫然印着象征着“太阁”荣耀的“五七桐”纹。
那是曾经在那座大阪城中做着天下美梦的丰臣家的标志。
两支车队在宽阔的乌丸通上缓缓汇聚,最终并驾齐驱,朝着同一个方向——
京都御所驶去。
这一幕并不常见。
甚至可以说,自从四百年前那场决定天下归属的大战之后,这两家的家纹就再也没有像今天这样,如此近距离地出现在同一条街道上。
街道两旁的行人纷纷驻足。
这其中,不乏穿着和服,手持纸伞的京都本地人。
他们看着这两支来自东西两方的庞大车队,脸上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或惶恐。
“哎呀,这可真是……”
一位站在和果子店门口,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眯起眼睛,看着那两面迎风招展的旗帜,轻轻摇了摇头:
“三叶葵对着五七桐……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搞这一套?”
“大概又是哪家电视台在拍大河剧吧?”
旁边一个年轻的上班族举起手机,想要拍照,却被身边一位上了年纪的出租车司机按住了手。
“别拍,小伙子。”
老司机叼着烟:
“你看那车牌。一边的品川,一边是难波……这可不是什么道具车。”
他吐出一口烟圈,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
“看来,这关东的乡下武士和大阪的暴发户,是又有了什么解不开的恩怨,非得跑到咱们这京都来评理不可了。”
“哼,真是吵闹。”
老妇人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走回了店内,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评价: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在京都,就算是德川家康再世,或者是太阁复生……”
“那也得乖乖下马,学会怎么好好说话。”
然而,那位老妇人还没来得及合上店门。
引擎的低沉轰鸣声,再次从街道的两端碾压过来,震得路边的自动贩卖机都在微微颤动。
又有两支车队,像是撕裂了午后的宁静,蛮横地闯入了这四条大街。
从东边驶来的,是一排没有任何装饰的越野车。
那粗犷的车身上,赫然印着“笹龙胆”的纹样。
那是以竹叶与龙胆花构成的图案,是属于清和源氏的象征,也是这日本武家政权的真正起源。
而从西边驶来的,则是一队造型优雅的老式轿车。
车门之上,漆绘着一只展翅欲飞的“扬羽蝶”。
那是伊势平氏的家纹,是曾经在西国权倾一时,哪怕最终陨落于坛之浦也依然高傲的贵族象征。
“……喂,喂,开玩笑的吧?”
那个出租车司机嘴里的烟头直接掉在了地上,溅起一点火星。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两面迎风招展的旗帜,声音都在发抖:
“笹龙胆和扬羽蝶……?”
“如果刚才那是四百年前的关原合战……那现在这是什么?八百年前的源平争霸?”
整条大街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刚才还在评头论足的路人们,此刻都闭上了嘴,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如果说德川和丰臣还是“近代”的恩怨。
那源氏和平氏,就是刻在这个国家骨血里最原始也是最血腥的死仇。
“哎呀……”
那正准备进屋的老妇人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那两支带着古老杀意汇聚到一起的车队,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收起了那份身为“京都人”的轻慢。
她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幽深:
“看来,今天这一出……”
“可不是什么为了博人一笑的时代祭啊。”
“这是要把那些早就该成佛的亡灵,还有那些发霉的因缘……”
“硬生生地拖回这现世,非要分出个高低胜负才肯罢休吗?”
她摇了摇头,随手拉上了那扇格子门,将那些喧嚣关在门外:
“真是一群……不懂得放手的野暮之人。”
与此同时。
在距离那几支庞大车队不远处的岔路口。
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正混杂在普通的车流中,不紧不慢地行驶着。
车厢内很安静。
隔着那层深色的防窥玻璃,外面的喧嚣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世界的默片。
神谷夜坐在后座。
与外面那些恨不得把家纹印在脑门上的大人物不同,他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卫衣,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整个人陷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显得格格不入。
就像是一个随处可见来修学旅行的高中生。
少年单手支着下巴,视线透过车窗,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这座千年古都的街景。
低矮的町屋,错综复杂的电线,还有远处那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的东山。
一切都显得那么陈旧,却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固执。
驾驶座上。
负责开车的安倍晴昼,正正经经地戴着立乌帽子,身上穿着一袭浆洗得雪白的狩衣,宽大的袖摆堆叠在方向盘旁,随着他转弯的动作,偶尔会扫过那充满现代科技感的仪表盘。
他的背挺得笔直,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车速,尽量让这辆豪车开得像是在云端滑行一样平稳。
安倍晴昼偷偷瞄了一眼后视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