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皇居东御苑。
这里曾是江户城的中心,是德川幕府统治天下的起点。
如今,那些宏伟的天守阁早已在战火与岁月中化为灰烬,只剩下厚重的石墙与长满青苔的基座,依旧沉默地矗立在护城河畔。
正值赏樱的时节。
数百株染井吉野樱沿着护城河竞相绽放,粉白色的花瓣如同细雪般纷纷扬扬地落下,将那深绿色的水面染成了一片靡丽的绯色。
一个身材圆润的少年,正独自站在那块巨大的天守台基石之上。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却因为那过于敦实的身材而显得有些紧绷的深色休闲装,双手插在裤兜里。
那张肉嘟嘟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肃穆的神情,反而透着一股像是来春游的小学生般的悠哉。
少年微微仰起头,那双眼睛被脸上的肥肉挤成了一条细缝,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眼神。
只有那清脆中带着几分稚气的声音,混杂在风中,抑扬顿挫地吟诵着一段怪异的谣曲:
“人间四百年……”
“与神域比之,不过蛰伏一瞬。”
德川竹千代站在布满青苔的天守台基石上,那只肥厚的手掌猛地合拢,将掌心的樱花捏得粉碎,汁液染红了指缝。
“一度入梦者……”
“终将醒于高天之上。”
就在他松开手,任由那些残破的花泥落下的瞬间。
基石之下,传来了一阵急促却又刻意压低了声音的脚步声。
一位老者,快步走到了台阶之下。
柳生新阴流的当代宗家,柳生严信。
在距离那块基石还有五步远的地方,这位年过古稀的老人便双膝重重地砸在了满是碎石的地面上。
噗通。
没有任何犹豫,他双手交叠置于额前,上半身猛地前倾,将那颗苍老的头颅死死地贴在了冰冷且硌人的地面上。
“少、少主……”
柳生严信的声音干涩,发颤的尾音里藏着掩盖不住的惊惶:
“江之岛那边……出事了。”
基石之上,德川竹千代没有回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剥开锡纸,塞进嘴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空气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柳生严信的额头紧贴着地面,即便膝盖被碎石硌得生疼,他也绝不敢挪动分毫。
冷汗顺着他苍老的鬓角滑落,滴在地面的灰尘里,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那块用来镇压地脉的要石……消失了。”
“就在一刻钟前,江岛神社输送往这边的愿力,也被彻底……截断了。”
说完这句话,柳生严信把头埋得更低了,整个人几乎要缩进土里。
他在等待。
等待着那位喜怒无常的少主降下雷霆之怒。
然而。
预想中的暴怒并没有到来。
“愿力断了啊……”
头顶传来了少年含糊不清的声音,似乎是因为嘴里塞满了巧克力而显得有些粘稠。
那种甜腻的味道顺着风飘了下来。
“断了就断了吧。”
德川竹千代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跪伏在地的苍老身影。
他那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并没有任何波澜。
“柳生老师。”
少年的声音清脆,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
“别跪着呀,地上多凉。”
“上来坐。”
听到这句看似体贴的邀请,柳生严信浑身猛地一颤,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
“老奴……老奴惶恐!绝不敢逾越!”
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深深的战栗。
德川竹千代又往嘴里塞了一块巧克力,语气变得慵懒而随意:
“那是自然的吧。”
德川竹千代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跪伏在地的苍老身影。
他那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并没有任何波澜。
“柳生老师。”
少年的声音清脆:
“毕竟,那位神谷夜大人,现在不是就在岛上吗?”
“既然那家伙特意跑了一趟,若是连这点动静都弄不出来,那才叫人失望呢。”
“可、可是……”
柳生严信浑身颤抖,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那是维持大祭运转的重要……”
“重要的什么?”
德川竹千代打断了他。
他微微歪着头,看着手里那张被揉皱的巧克力锡纸:
“呐,柳生老师。”
“吃完糖果之后,剩下的糖纸……还有保留的必要吗?”
“……诶?”柳生严信愣住了。
“所谓的辩才天,早就已经是过去式了。”
德川竹千代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脸上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最精华的神性,最核心的武运,都已经成了我和那位大人的养分。”
“就算神谷夜把输送给我们的管道切断了……”
少年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戏谑笑容:
“那庞大的愿力,他也根本接不住。”
“就像是泼在地上的水。”
“他以为切断了我们的水源,就能渴死我们吗?”
德川竹千代随手将手中揉成一团的糖纸弹飞,看着它被风卷走,语气轻蔑:
“太天真了。”
“他阻止不了那些信仰的消散,更不可能将其据为己有。”
“这种损人不利己的行为……”
“不过是弱者在绝望中,毫无意义的挣扎罢了。”
“您说是吧?柳生老师。”
“是……少主英明。”
柳生严信把头埋得极低,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面,不敢有丝毫的反驳。
“这件事就先放一边吧。”
德川竹千代拍了拍手,似乎已经对那个“废弃的空壳”失去了兴趣。
他转过身,视线投向了西面,那是京都的方向。
“三天后,京都那帮住在天上的‘云上人’就要出面调停了。”
少年从口袋里掏出新的巧克力,一边剥着包装纸,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虽然只是一场无聊的过场戏,但那些关西的乡下人,肯定会趁机搞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
“传令下去。”
“让井伊、本多他们别在这个节骨眼上丢了我们关东的脸。”
“是。”柳生严信沉声应道。
“还有……”
德川竹千代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玩具:
“记得把那些石头给我准备好。”
听到这几个字,跪在地上的柳生严信身体微微一僵,随后把头埋得更深了:
“……遵命。是要全部带上吗?”
“当然。”
少年把巧克力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毕竟是去那个全是古董和规矩的京都嘛,不带点特产过去,怎么显出我们的诚意呢?”
“去办吧。”
“是!”
柳生严信如蒙大赦,再次行了一礼后,便躬着身子,倒退着消失在了樱花林的阴影之中。
基石之上,再次只剩下德川竹千代一人。
“呼……”
少年长出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正准备享受这午后难得的宁静。
然而。
就在他放松下来的那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