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色的本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再次站在了那尊辩才天的神像之下。
并没有了往日那种令人敬畏的神威,在失去了“核心”之后,此刻的它,只不过是一块涂了金漆,雕刻精美的木头罢了。
空洞,且死板。
“呐,呐。”
平绚音凑了上来,她仰头看着那巨大的神像,又看了看神谷夜,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与期待:
“接下来是不是就是那个?”
她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手势,唯恐天下不乱:
“直接轰的一声?降下一道雷霆,把整个神社连同这座山都劈成两半?”
神谷夜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尊沉默的神像,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下一秒。
一只手从后面伸了过来,精准地捂住了平绚音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唔——?!”
源纱雪面无表情地拖着还在手舞足蹈,试图挣扎的大小姐,十分自觉地退到了大殿的阴影里。
世界清净了。
神谷夜并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这栋金碧辉煌的大殿。
朱红的梁柱,描金的绘马,还有那空气中数百年不散的浓郁檀香。
“虽说是破庙伐山……”
神谷夜轻声念叨着这四个字,手指在一尘不染的供桌上轻轻划过。
“但并不是简单地引下一道天雷,将这里夷为平地就能了结的。”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尊空洞的神像,看着殿外的黄昏:
“窃取神明之香火,愚弄天下之众生。”
“妄图以凡人之躯,染指那虚无缥缈的气运。”
神谷夜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这四百年积累下来的庞大因果,可不是烧几根木头就能抵消的。”
“既然德川家敢逆乱阴阳,把手伸向了不该伸的地方。”
“那他们自然要做好……”
“承负这一切的准备。”
“嗒。”
这时殿外传来了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
神谷泷跨过那道朱红的门槛,走进了昏暗的大殿。
她的身后空无一人。
刚才的巫女,并没有跟上来。
神谷夜并没有询问那个女人的去向,看着独自归来的神谷泷,微微颔首。
“既然处理好了。”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座巨大的神像:
“那我们就开始吧。”
“谨遵钧旨。”
神谷泷微微欠身,那张清冷的面容上,此刻只剩下了肃穆。
她缓步走到神谷夜的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两人的视线同时落在那尊已经失去了神韵的八臂辩才天神像之上。
下一秒。
两道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神谷夜的声音低沉醇厚,神谷泷的声音清越凛冽,在空旷的大殿内产生了奇妙的共鸣,宛如宣告,又宛如审判:
“今有德川氏,悖逆天数,窃弄乾坤。”
“致使神元溃散,地脉污浊,阴阳颠倒,祸乱八方。”
“彼等视神鬼为私器,视黎民为刍狗。”
“三百年积怨,上干天和,下扰幽冥,实乃罪无可赦。”
神谷夜的声音低沉,带着审判的威严。
神谷泷的声音清越,透着刀锋的锐利。
“凡尘种种,皆有因果,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既旧神已逝,宝座不可空悬。”
“今,荒川之主神谷泷,顺应天时,克承八臂天女之权柄。”
“收摄江海之气,总领杀伐之机。”
“掌武运,定干戈,镇守此方水土。”
“正本清源,去伪存真。”
最后,两人同时向前踏出一步,声音重叠,如同雷鸣:
“普告三界,咸使闻知。”
“伏以此闻。”
若只是单纯靠那巫女去通告各个神社,更换神像,不过是愚弄凡俗的把戏,只能收拢香火,却无法触及根本。
唯有这上达天听,下鸣地府,方能让这一方天地的气机知晓——
权柄更迭,新神归位。
这并非多此一举。
一旦天道认可了神谷泷“继承者”的身份,那么她与那个窃取了辩才天神格的幕后黑手,以及在这个过程中推波助澜的德川家,便不再是毫无干系的陌路人。
既承其位,便受其怨。
若无这层通达天地的“名分”,纵使神谷泷身为荒川之主,也绝难轻易动摇德川家的根本。
毕竟,那是盘踞关东三百年,汇聚了千万生民念力的庞然大物。
其气运之盛,早已与这方水土连为一体。若以外力强行破之,必遭天数反噬,损及自身道行。
但如今,表文既上,大义已定。
德川家吞噬了前代辩才天,此为种下的恶“因”。而神谷泷继承了这尊神位,便自然承接了这份未了的“果”。
这一刻起,双方不再是互不相干的神与人。
那原本用来庇护德川家的庞大气运,在这一层“因果”面前,便失去了作用。
自此之后,神谷泷对德川家的每一次出手,都不再是神明对凡俗的无端干涉,而是顺应天理循环,去终结那段孽缘。
话音落下。
大殿内陷入了沉寂。
并没有发生什么天降祥瑞、地涌金莲的异象,甚至连窗外的风声都没有丝毫改变。
一切都显得平平无奇,仿佛刚才那番誓词,只不过是说给空气听的自言自语。
然而。
神谷夜并没有失望,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过头,看向身侧的神谷泷。
神谷泷也没有说话,她静静地伫立在原地,随后对着神谷夜微微颔首。
某种无形的契约,已经缔结完成了。
不需要雷霆佐证,也不需要凡俗理解。
“成了。”
神谷夜平静地说道。
神谷泷转过身,面对着那座沉寂的神坛。
她轻轻挥动了一下衣袖。
一阵清风拂过大殿。
供桌之上,那尊原本极尽华美的“妙音弁才天”像,在空气中逐渐模糊了轮廓。
那头戴八瓣宝冠,怀抱萨摩琵琶的优雅姿态,那双用宝石镶嵌,仿佛带着洞察人心笑意的眼眸。
以及那份慈悲中透着妖冶,专门聆听凡人名利欲望的气息……
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仅仅是一次眨眼的功夫。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截然不同的坐像。
不再是半跏趺坐的随意,也不再有丝毫讨好凡人的妩媚。
新生的神像身着一袭朴素的云纹鹤氅,头戴玉冠,双手交叠于袖中,端正地坐于神台之上。
衣褶垂坠,线条柔和而自然,带着洗尽铅华后的清贵。
那张脸,分明就是神谷泷。
但她的眉宇间并没有杀伐时的凛冽,反而带着温润。
那尊神像静静地注视着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悲悯的注视着那些在欲望中挣扎的众生。
那目光清澈如水,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
只要诚心祈祷,吾必垂帘护佑。
“这……”
平绚音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她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供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