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
“叮铃——”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刺破了这份死寂。
那不是风铃声。
在场的众人都听出,那是只有在庄重的祭祀仪式上,才会使用的神乐铃。
伴随着那清脆的铃声,一个女声,顺着空荡荡的参道,悠悠地传了过来。
“归命顶礼,大辩才天女。”
“乃大自在天之女,古佛之示现。”
“头顶八臂,辨才无碍,除灾招福,镇护国家。”
“唵,苏罗索,拔提,尾,娑婆诃。”
“叮铃——”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再次回荡在空无一人的参道上。
那声音不急不缓,伴随着铃声,那个女声并没有停歇,反而变得愈发清晰:
“敬白。”
“宇贺神将,十五童子,随侍左右,普照十方。”
“以此妙音,断除无明。”
“叮铃——”
“以此利剑,降伏怨魔。”
“诸愿成就,怨敌退散。”
神谷夜站起身。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店内显得格外刺耳。
他径直走向了店门。
身后的四人也没有说话,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与筷子,跟在他的身后,走出了这家名为“天海”的老店。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夕阳悬挂在相模湾的海平面上,将整条弁财天仲见世通染成了一片惨淡的橘红。
原本应该挤满了游客,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坡道,此刻空空荡荡。
店铺的招牌还在亮着,刚刚烤好的仙贝还在铁板上冒着热气,但除此之外,只有海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
就在那条坡道的尽头。
在那座巨大的青铜鸟居之下。
一个人影,正逆着那刺眼的夕阳,缓缓走来。
那是一个穿着白衣绯袴的巫女。
纯白的肌襦袢,鲜红的绯袴,外面罩着一件用来跳神乐舞的薄纱千早,上面绣着象征水波的暗纹。
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石板路上。
每走一步,手中的神乐铃便摇晃一下。
“叮铃——”
清脆的铃声,伴着那被夕阳拉得极长的影子,一步一步,朝着神谷夜等人逼近。
“叮铃——”
最后一声铃响,随着她的脚步停驻,消散在带着咸腥味的海风里。
巫女停在了十步开外。
她微微垂着头,对着远处那座空荡荡的朱红鸟居,行了一个标准的二拜礼。
随后,那清冷的声音,隔着暮色幽幽传来:
“远道而来的贵客啊。”
“此乃八臂大辩才天女之神域,是清净无垢之圣地。”
“诸位为何要身怀戾气,擅闯此间?”
她缓缓转过身,手中的神乐铃垂在身侧,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却带着高高在上的悲悯:
“毁坏结界,惊扰地脉,甚至将那负责镇守污秽的基石都一并除去……”
“如此大动干戈,若是惊扰了天女大人。”
“岂非是……大不敬?”
话音未落。
巫女抬起手。
“叮。”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铃响,那五色的布条在风中猛地一扬。
一圈肉眼可见的水蓝色波纹,以那柄神乐铃为中心,骤然荡开。
那看似是温柔的水波,实则裹挟着一股沉重灵压,如涨潮般朝着众人席卷而来。
面对这股铺天盖地的灵压。
神谷泷站在神谷夜的身侧半步。
这位新晋的荒川之主只是看着那道波纹,随后,轻轻地眨了一下那双淡金色的竖瞳。
啪。
就像是阳光下的肥皂泡。
那股已经逼近到众人面前的水蓝色涟漪,瞬间凭空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一丝微风都没有激起。
看着那瞬间归于虚无的波纹,巫女并没有露出丝毫惊诧之色。
相反。
她收回了手中的神乐铃,将其重新抱在怀中,随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巫女抬起头,视线越过黄昏的薄暮,平静地注视着众人:
“难怪天女大人曾降下神谕,言此清净之地,终有一日会迎来一场足以倾覆神座的大劫。”
“必须要用鲜血与骸骨,方能平息。”
她微微欠身:“看来,大人神谕中所指的灾厄……”
“便是诸位了。”
“哈。”
一声充满嘲讽的轻笑,打破了巫女营造出的肃穆氛围。
平绚音双手抱在胸前,从神谷夜的身后走上前一步。
她微微扬起下巴,毫不客气地打量着那位巫女。
“真是愚昧。”
这位平家的大小姐冷冷地开口,语气里没有半点对神职人员的敬畏。
“这就是所谓的灯下黑吗?亏你还自诩是侍奉天女的贞洁巫女,竟然连这种摆在眼皮子底下的异变都察觉不到。”
平绚音伸出手,指了指那条刚刚才被清空的参道:
“你难道真的聋了吗?还是说,你在那座神殿里待久了,连脑子都跟着一起生锈了?”
“那些每天像苍蝇一样挤在这里的游客,他们嘴里念叨的,真的是对辩才天大人的赞美吗?”
她冷哼一声,直接撕开了那层虚伪的遮羞布:
“给我权势、给我地位、让我像那位大人一样把天下玩弄于股掌之间……”
“搞清楚。”
平绚音盯着巫女,一字一顿地说道:
“现在的江之岛,根本没人是在祈求辩才天大人的保佑。”
“他们跪拜的,不过是那个三百年前窃取了天下的……老狸猫罢了!”
面对这毫无敬意的冒犯,巫女再次抬起手,手腕猛地一抖。
“铮——”
这一次,铃声不再清脆,而是发出了一声如同刀剑出鞘般的尖啸。
空气被无形的神力撕裂。
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风刃,夹杂着肃杀的破魔之气,径直斩向了平绚音的脖颈。
并没有留手。
然而。
站在一旁的神谷泷,轻轻挥了一下衣袖。
“啪。”
那道风刃,在触碰到神谷泷气息的瞬间,便彻底崩解成了原始的灵力,消散在空气中。
连平绚音的一根头发都没能吹起。
看着这再次徒劳无功的攻击,巫女放下了手中的神乐铃。
她并没有因为攻击失效而感到恐惧。
相反,她看着众人,脸上露出了悲凉神色。
“真的是……分毫不差。”
巫女轻声呢喃着,随后再次开口,诵念出了那段被尘封在神社古卷深处的神谕:
“于末法之世,人心即鬼窟。”
“妙音将绝,智慧蒙尘。”
“彼时,纵使吾之金身端坐高台,然神意已死,只余空壳。”
“众生将被妄念蒙蔽,奉污秽为甘露,拜权欲为神明。”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神乐铃,声音愈发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