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神圣之皮，行恶鬼之实。”
话音刚落。
“扑通。”
那位巫女膝盖一弯，就这样重重地跪倒在了冰冷的参道正中。
她双手合十，死死地夹住那柄已经裂开的神乐铃，闭上双眼，开始旁若无人地诵念经文。
那声音又快又急，像是要用这咒言筑起一道墙。
神谷夜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单薄身影，并没有急着动手。
“关东的那帮家伙，平日里不是很嚣张吗？”
“结果到了这种时候，偌大一个关东，却连一个敢露面的人都没有。”
神谷夜微微低下头，看着那个还在不断颤抖的背影：
“哪怕是那个把这里当成聚宝盆的德川家，此刻也缩在江户不敢出来，只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
“你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没有任何回应。
回答他的，只有那一遍又一遍，越来越急促，甚至带着一丝神经质的诵经声。
“南无……南无……”
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平绚音下意识地搓了搓胳膊。
她往神谷夜身后缩了缩，撇了撇嘴，压低了声音嘀咕道：
“呜哇……完全听不进去人话啊。”
“这种把脑子都烧坏了的狂信徒，最可怕了。”
此时，站在一旁的神谷泷，神色却变得有些微妙。
她感觉到了。
那个巫女口中那急促且癫狂的咒文，正化作一股股实质般的愿力，试图寻找它的归宿。
“赐予吾破魔之力……”
“赐予吾雷霆之怒……”
那些祈求战斗，渴望杀戮的愿望，并没有飞向那座空荡荡的神社。
它们就像是迷路的孩子找到了母亲，在半空中诡异地转了个弯，随后——
径直撞向了神谷泷。
或者说，是撞向了她体内那颗属于八臂辩才天的“军神”神格。
神谷泷看着那个跪伏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石板的身影。
那个女人还在声嘶力竭地祈祷着。
祈求天女降下神罚，祈求那荡涤一切的怒火，能够将眼前这些“妖魔”轰杀至渣。
多么讽刺。
她所期盼的“神怒”，此刻就在站在她的面前，甚至……
就在她的祈祷声中变得愈发滚烫。
“唉……”
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了海风中。
神谷泷收回视线，转过身，对着神谷夜深深地行了一礼。
“主上。”
“请给我一点时间。”
她直起腰，声音平静：
“这里……我想亲自处理。”
神谷夜没有说话。
他看了她一眼，随后随意地摆了摆手，轻轻点了点头。
“谢主上。”
得到了首肯。
神谷泷转过身，迈开脚步，向着那个还在不断磕头诵经的巫女，缓缓走去。
“交给她吧。”
神谷夜收回视线，语气随意。
“既然关东的那帮家伙打定主意要做缩头乌龟，那这里交给泷就足够了。”
说完，他没有任何停留。
神谷夜径直越过了那个跪地祈祷的身影，踩着参道的石阶，向着那座朱红色的本殿走去。
平绚音和源纱雪对视一眼，随即快步跟上。
“对了，平同学。”
走在前面的神谷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家常琐事一般，头也不回地开口道：
“回去之后，在关西还有供奉辩才天的神社……”
“就把神像都换掉吧。”
“诶？”平绚音愣了一下。
“换成泷的模样。”
神谷夜抬起头，看着那座被夕阳染红的巨大社殿，声音平淡：
“既然正主都已经换人了，那信仰自然也要更新换代。”
“我们可不能再继续当大善人，给德川家的阴谋……”
“免费输送燃料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空荡荡的参道上，只剩下了两个人。
神谷泷垂下眼帘，看着面前这个还在不断重复着“降妖除魔”的女人。
那声音已经嘶哑。
“如果你所期望辩才天大人降下怒火……”
神谷泷伸出手，隔着虚空，轻轻按在了巫女那顶着地面的后脑勺上方。
“那就让你看看吧。”
嗡。
巫女的身体猛地一僵。
诵经声戛然而止。
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拽起了头颅，仰面朝天，那双瞳孔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焦距，只剩下无尽的空洞。
世界崩塌了。
在她的视野里，那座金碧辉煌的神社开始融化，剥落，露出了底下早已腐烂发臭的淤泥。
她看见了。
看见了那些被她视为神圣的供奉，正源源不断地流向江户的深处，流进一个恐怖的生物体内。
看见了她侍奉了一生的天女，正被锁链囚禁在黑暗的深渊，发出无声的哀嚎。
看见了那些跪在神社前的信徒，他们的脸上并没有虔诚，只有像饿鬼一样扭曲的贪婪。
最后。
她的视线穿透了谎言的迷雾，落在了面前这个名为神谷泷的少女身上。
那并非妖魔。
在那个少女的身后，她看见了那道自己日夜祈祷，拥有八臂法相的巨大虚影。
那个影子是如此的熟悉，那是辩才天大人的威光。
可是……
又不全是。
那只是大人的一部分，是纯粹的杀伐与武运。
那个被她视为“妖魔”的少女，确实拥有着辩才天大人的影子，却又并非天女本人。
神谷泷收回了手。
那温热的触感消失了，但那股凛冽的杀伐之气，却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入了巫女的灵魂深处。
她微微张开双臂，身后的虚影似乎与她重叠了一瞬。
“吾即是武运，吾即是杀伐。”
巫女颤抖着，不仅仅是因为恐惧，更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在那股煌煌神威面前，她感觉自己渺小得如同蝼蚁。
“你既祈求破魔之力。”
“你既渴望雷霆之怒。”
神谷泷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那双金色的竖瞳中一片漠然，只有属于神灵的威压：
“那吾便赐予你。”
“从今往后，你将侍奉于吾之座下，为吾驱驰。”
神谷泷转过身，看向那片即将被夜色笼罩的关东大地，长发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去吧。”
“去告诉所有供奉辩才天大人的神社。”
“告诉那些还在沉睡的神官，告诉那些还在盲目祈祷的信徒。”
“让他们看看那淤泥下的真相。”
“让他们明白……”
“究竟谁，才是吾等真正的死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