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在那尊温润肃穆的木雕和站在一旁的神谷泷身上来回游移。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对这变化发表什么看法,又或者是对这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容表示惊叹。
但最终,她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那尊神像,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两下,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既然天地已经承认了……”
神谷夜负手而立,视线投向了遥远的江户方向,语气悠然:
“那么今晚,德川家的诸位大人物,恐怕是睡不了一个安稳觉了。”
“神谷大人,这是为何?”
一旁的安倍晴昼皱了皱眉。
他看了一眼外面那虽然神韵已变,却并无雷霆降下的天空,有些不解:
“仅仅是因为正名了吗?”
“并非仅仅是名分。”
没等神谷夜开口,神谷泷便转过身,声音清冷而平缓: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她抬起手,指了指头顶这片看似平静的苍穹:
“此前,德川家窃取神力,属于因果未定,天地尚且将其视为一种博弈。”
“但如今,吾既已承接大统,获得了这方天地的认可。”
“那么德川家之前的所作所为,在天数之上,便被正式定性为——”
“悖逆天数,窃弄乾坤。”
神谷泷放下了手,那双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烛火:
“虽有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仗着那残存的人道气运护体,吾尚不能直接引天雷将其肉身打杀。”
“但……”
“失道者寡助。”
“从这一刻起,他们的气运已被截断,他们的阴德亦被削去。”
“被天地所厌弃之人,即便苟活……”
“亦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
“咔嚓。”
这时,清脆的快门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响起。
平绚音收起手机,满意地看着屏幕里的照片,随后扭过头,毫不客气地一把抱住了神谷泷的胳膊。
“泷姐姐。”
她眨了眨眼,声音里带着撒娇意味:
“我想好了,等回去之后,我就通知关西所有供奉辩才天大人的神社。”
“把那些神像,全部换成您现在这副模样。”
她轻轻晃了晃神谷泷的手臂:
“所以,您可要好好保佑我们呀。”
神谷泷没有抽出手臂,只是任由她抱着。
“光是换神像……”
一直沉默的神谷夜突然开口。
他摩挲着下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还不够。”
“诶?”
平绚音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困惑:
“为什么?刚才不是说天地都已经承认了吗?”
“天地的承认是一回事,但若想让凡人的香火真正抵达神明……”
神谷夜摇了摇头:
“光是有个架子是没用的。”
“若是想要泷真正护佑关西,光是拜几个照着她模样雕刻的木头,是求不来感应的。”
“那要怎么办?”
“稍等。”
神谷夜走到供桌旁,语气认真:
“我会亲自为她撰写一篇宝诰。”
他回过头,看着那位还有些发懵的大小姐:
“你把这个带回去。”
“让它在关西的每一座神社里传诵。”
“宝诰?那是什么?”
平绚音有些疑惑,她从未想过,传播一个神明的威严,需要什么宝诰。
神谷夜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回答。
所谓“宝诰”。
并非单纯用来歌功颂德的华丽辞藻,亦非仅仅是为了好听而编写的赞美诗篇。
在道门的传承之中,那是沟通人神二界最为关键的文书。
神像不过是泥胎木塑,是寄托香火的“壳”。
而宝诰,则是凝聚了这位神明“本愿”、“功德”与“圣号”的“核”。
它详尽地以此方天地通用的“神文”,阐述了这位神明究竟是谁,拥有何种神职,掌管何方水土,又许下了何种护佑众生的宏愿。
凡夫俗子,肉眼凡胎,其念力散乱而微弱,若无指引,那些祈求只会消散在虚空之中,根本无法触及高高在上的神明。
唯有持诵宝诰。
以特定的音律与文字,震动虚空,方能将那散乱的“人心”,与浩渺的“天心”同频共振。
那是一种极其严苛且神圣的“感应”机制。
只有当信徒口诵其号,心存其形,念动其誓,那虚无缥缈的香火,才能精准地穿透重重迷雾,真正抵达神谷泷的座下,化作她护佑一方的神力。
无宝诰,则无以正名。
无正名,则无以感应。
神谷夜从怀中取出一张空白的黄纸。
他咬破指尖,以指代笔,在那张看似普通的纸上,行云流水般地书写起来。
那血迹并未干涸,反而在落纸的瞬间,化作了流动的金光,随后隐没在纸张的纹理之中。
片刻之后。
神谷夜收回手,轻轻吹干了纸上的痕迹。
“拿去吧。”
他将这张薄薄的黄纸递到了平绚音的手中。
平绚音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低头看去。
那上面的文字并非她所熟悉的现代日语,而是古老的汉文。
《荒川龙主神谷元君宝诰》
【志心皈命礼。
荒川水府,白玉龙宫。
潜元修道,历劫证真。
脱凡胎而化金鳞,登九霄而掌风雨。
握杀伐之枢机,断人间之祸福。
荡垢涤氛,正本清源。
威灵赫赫,感应昭昭。
解厄消灾,度人无量。
大悲大愿,大圣大慈。
荒川主宰,护法军神,神谷元君。】
看着这篇宝诰,平绚音虽然有些字句读不太懂,但仅仅是默念,便能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磅礴水汽,以及那隐藏在水面之下的凛冽龙威。
“这……这是……”
平绚音咽了口唾沫,有些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神谷夜:
“这就是给泷姐姐的……?”
“嗯。”
神谷夜点了点头,神色如常:
“回去之后,让人将这篇宝诰刻印出来,分发给关西所有的神社。”
“告诉那些神官,以后早晚功课,不要再念那些不知所谓的经文了。”
他指了指平绚音手中的黄纸:
“念这个。”
“只要诚心持诵,自有感应。”
“记住了。”
神谷夜顿了顿,语气稍微加重了几分:
“不要把她当做辩才天来拜。”
“她是神谷泷。”
“是这关东八百里荒川的主人,是这方水土真正的——”
“守护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