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绚音的声音有些发僵,带为了掩饰尴尬而强行装出来的强硬:
“这里太黑了,那股杀气又那么重……我只是自己有点害怕,想找个人抓着而已。”
她咬了咬嘴唇,再次强调了一遍,仿佛是在说服自己:
“才、才不是因为心疼你呢!”
神谷夜并没有去理会身后少女们那别扭的互动。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搞清楚那个失踪的妙音天女到底在这里埋下了什么后手。
他看着前方背对着众人的神谷泷,开口问道:
“泷。”
“既然是辩才天的气息,你能感应到她具体留下了什么东西吗?”
神谷泷并没有立刻回答。
她依然背对着众人,只是那原本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抬起,似乎在虚空中抚摸着某种看不见的流体,指尖在空气中轻轻颤动。
片刻之后,那个清冷的声音才传了过来:
“主上,我正在尝试感应。”
“但情况有些复杂。”
泷的声音里透着凝重:
“如今辩才天大人本体已然不在,留在这里的,只剩下失去了控制的战意与杀机。”
“这种无主的锋芒,往往比有主的兵器更加危险。”
说完,她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看向身后的三人,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为了以防万一,还请主上与两位退至我的身后。”
“若是在共鸣时引动了这股杀意,恐怕……会误伤到各位。”
神谷夜没有任何废话,干脆利落地冲着泷点了点头。
“那就交给你了。”
他并没有因为所谓的“大男子主义”而拒绝眷属的提议,既然术业有专攻,这种时候让专业的人来处理才是最优解。
不过,他也没有真的就这么干看着。
神谷夜上前一步,并没有立刻退开,而是抬起手,重重地按在了神谷泷那单薄的肩膀上。
紧接着,他口中低声诵念起了那段道门中用来调和五行,护持己身的卫灵咒:
“五星列照,焕明五方。”
“水星却灾,木德致昌。”
随着那平稳的咒文从他口中吐出,五色微光在四人脚下轻轻流转,如同构筑了一个精密的星盘。
面对着那铺天盖地袭来的“军神战意”,神谷夜眼神平静,念出了那句最为关键的敕令:
“荧惑消祸,太白辟兵!”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道锐利的白金色光芒在结界表面一闪而逝。
借太白金星之威,避世间兵戈之祸。
那原本狂暴得足以刺伤皮肤的“战意”,在触碰到这层星光的瞬间,就像是锋利的刀刃遇到了更加坚硬的盾牌,被无声无息地滑开。
这不是硬碰硬的对抗,而是以“太白星君”的位格,让这股无主的杀伐之气自行退避。
做完这一切,神谷夜才收回手,带着身后两个少女向后退了两步,给神谷泷留出了足够的施法空间。
看着那道在空气中缓缓消散的白金色星轨,平绚音的眼睛瞪得滚圆,连呼吸都漏了一拍。
作为平家的阴阳师,她当然知道刚才那意味着什么。
“骗人的吧……”
在日本的阴阳道中,虽然也有“天文道”这一分支,但也仅仅是能够通过观测星象来占卜国运吉凶罢了。
想要直接跨越天地的界限,引动高悬于天际的星辰之力护体?
在平家的古籍记载中,那是只有传说中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在搭建了繁琐至极的祭坛,向着北辰献上无数祭品之后,才有可能“借”来一丝一毫的伟力。
那是需要“乞求”的力量。
可刚才神谷夜做了什么?
他没有设坛,没有献祭,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下。
他只是随手掐了个诀,念了一句咒语,那原本遥不可及的星辰之力,就如同温顺的水流一般垂落而下。
“喂,神谷君……”
平绚音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看向神谷夜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完全无法用常理来解释的违规存在:
“你刚才用的……是太白神的力量吧?”
“跳过所有的仪式,无视所有的祭品,仅仅靠着一句咒语就完成了降灵……”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因为吃惊而疯狂跳动的心跳平复。
“你这家伙.......”
“难道对你来说,借用那种级别的力量,随随便便就可以吗?!
平绚音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颤音。
即便她早就知晓神谷夜的身份。
但当这一幕真正发生时,那种世界观被强行撕裂的荒谬感,还是让她无法维持冷静。
在日本的神道与阴阳道体系中,“太白”二字的分量,沉重得令人窒息。
那是高悬于西方的“大将军”,是五行属金,主宰着绝对杀伐与战争的暴乱之神。
在古老的传说里,它更是与那位敢于违抗高天原意志,最终被强行封印的恶神“天津瓮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对于阴阳师而言,太白神是必须怀着十二分的敬畏去供奉的“祟神”,是每一次“星祭”时都要小心翼翼安抚,祈求其不要降下灾祸的恐怖存在。
想要借用这种神明的力量?
那不仅需要设立繁琐至极的祭坛,献上最为珍贵的供品,更要斋戒沐浴七日,在战战兢兢的祈祷中,才有可能获得那一丝并不稳定的垂怜。
可是神谷夜呢?
没有祭坛,没有供品,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祈求的态度。
他仅仅是念了一句咒语,那位在日本令无数神官、阴阳师闻风丧胆的“杀伐之神”,就毫无怨言地降下了庇护。
就在平绚音还在为这巨大的落差感到恍惚时,前方的神谷泷动了。
在这被太白星力隔绝出的绝对安全领域内,她缓缓向前踏出了一步,走到了结界的最边缘。
面对着那片如同怒涛般翻涌,仿佛要将一切外来者碾碎的狂暴杀意,神谷泷并没有丝毫退缩。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双臂,原本垂在身侧的宽大衣袖随之滑落,露出了两截小臂。
下一刻。
一股威严的气息,顺着她的指尖奔涌而出。
“嗡!”
两股力量接触的瞬间,空气中爆发出了一阵低沉的轰鸣。
神谷泷释放出的力量,就像是一股清澈的溪流,强行注入了那片浑浊暴戾的泥沼之中。
她没有选择对抗,而是选择了“同调”。
她在尝试用自己的神性作为钥匙,去安抚、去解读这团失去了主人的疯狂战意。
原本若是有外人触碰,这股无主的杀意定会化作实质般的黑红色雾气,将入侵者彻底撕碎。
但此刻,在那层象征着“太白辟兵”的白金色星光笼罩下,情况却截然不同。
那些刚刚试图翻涌而起的狰狞兵刃虚影,甚至还没来得及成型,就在接触到星光的瞬间冰消雪融。
神谷夜借来的“大将军”威压,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按住了这头暴躁野兽的咽喉,让它动弹不得。
神谷泷并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压力。
甚至……轻松得有些过分。
原本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她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身后那个神色淡然的主上,随后转过头,从容地将双手探入了那片混乱的漩涡之中。
那股狂暴的战意在她面前,温顺得如同被拔去了獠牙的家犬。
“既然已经被驯服了,那就安分一点吧。”
泷轻声低语,像是在安抚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她悬停在虚空中的十指优雅地律动着,如同在弹奏一张看不见的琵琶。
在那太白星力的绝对压制下,她甚至不需要消耗多少神力,仅仅是轻轻一拨,便将那混乱的杀气抽丝剥茧。
原本狂乱无序的黑红色雾气顺从地开始旋转、压缩。
它们如同百川归海一般,乖巧地朝着本殿深处的某一个点汇聚而去,再也不复刚才的暴戾。
在这股被强行抚平的神力漩涡中心,几件原本被狂暴气息掩盖的东西,终于毫无阻碍地浮现出了它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