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她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一脸八卦地问道:
“而且……这种级别的神明聚会,大家都在聊些什么呀?”
“是不是都在商量怎么维持世界和平、镇压妖魔,或者怎么引导人类走向光明这种高深莫测的话题?”
“高深莫测的话题?”
听到这充满孩子气的猜测,神谷泷那原本端庄的表情终于没绷住。
她掩着嘴,发出了一声轻笑:
“噗……呵呵呵。”
“平小姐,您把这些所谓的八百万神明,想得太过高尚,也太过忙碌了。”
神谷泷微微摇了摇头,那头银色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转过身,指着那些空荡荡的朱红酒席,语气悠然得仿佛在描述一场荒诞的闹剧:
“对于拥有近乎无限寿命的诸神而言,‘镇压妖魔’不过是偶尔需履行的公务,而引导人类……那更是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会施舍的消遣。”
“至于其他的客人嘛……”
她伸出手指,虚点着那几个特定的方位:
“除了七福神,偶尔也会有来自京都大山的鞍马山大天狗,带着一身傲慢的山风降临,又或者是那位来自伏见,总是眯着眼算计香火钱的稻荷神化身,叼着金色的稻穗前来蹭酒。”
说到这里,神谷泷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戏谑:
“而当这些站在日本神道顶点的存在聚在一起时,他们所做的事情,可远比您想象的要差的得多。”
“他们会痛饮人类供奉的最顶级的神酒,直到酩酊大醉,丑态百出。”
“至于聊天的话题……”
神谷泷模仿着那些神明醉酒后的狂态,绘声绘色地描述道:
“比起世界和平,他们更热衷于用人类的战争作为赌注的赌博。”
“比如,赌这一代的德川家康能不能活过五十岁,赌关东与关西的大名谁会先被砍下脑袋,又或者是互相攀比谁家神社今年的香火钱更多,谁收到的供品更稀奇古怪……”
看着平绚音那逐渐僵硬的表情,神谷泷微笑着补上了最后的一刀:
“在那位弁才天大人的琵琶声中,诸神推杯换盏,看着下界人类在血与火中挣扎求生,并以此为佐酒的笑料。”
“正如人类观看斗鸡与斗犬一般。”
“这……才是神明宴会的真相。”
看着平绚音那副世界观崩塌的模样,一直沉默的神谷夜终于开了口。
“平同学,别被神明这种光鲜亮丽的称呼给骗了。”
“在这个国家,所谓的八百万神明,门槛可是低得吓人。”
“无论是什么孤魂野鬼,还是活得久了一点的狐狸、蛇精,只要有人害怕,有人跪拜,有人给它们修个台子……它们就能摇身一变,自称为神。”
少年迈开脚步,走到那朱红的回廊边,看着脚下深不见底的幽蓝水面,语气里满是嘲弄:
“说白了,就是一群懂得怎么做生意的怪物罢了。”
“它们贪婪地吞噬着人类的愿望和恐惧,用这些东西给自己塑了金身,穿上了这身华丽的御神服。”
神谷夜转过身,看着平绚音道:
“但再怎么包装,本质是变不了的。”
“剥开那层神圣的外壳,里面依旧是那群茹毛饮血。崇尚弱肉强食的妖魔。”
“既然本性是野兽。”
“那么,把人类的战争当做斗兽表演,一边喝酒一边欣赏血肉横飞的余兴节目……”
“这种事对它们来说,不是很正常吗?”
“不过。”
神谷夜话锋一转。
他停下了脚步,并没有继续在那充满恶意的揣测上深究下去,而是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也不能一概而论。”
“虽然大部分都是些沐猴而冠的妖物,但在那所谓的八百万之中,确实也混着几个真心实意为了人类在干活的神明。”
神谷夜伸出手,指了指神域之外的现世方向:
“比如那些伫立在路边,哪怕被风吹雨淋长满青苔,也要守护过路孩童与旅人的地藏。”
“又或者是那些将自己的命脉与土地彻底绑死,为了保佑一方水土风调雨顺,不惜耗尽神力直至枯竭消亡的氏神。”
说到这里,神谷夜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给出了一个足够客观的评价:
“比起这些坐在高堂之上,享受着供奉却把人类当猴耍的大人物。”
“那些沉默寡言,确实在履行着守护职责的家伙……”
“才配得上神明这两个字。”
对于神谷夜这番话。
神谷泷并没有立刻回应。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双手交叠在身前,维持着那个微微垂首的恭顺姿态,耐心地聆听着每一个字。
直到空气重新安静下来,她才深深地低下了头,向着神谷夜行了一个礼。
“不愧是主上。”
神谷泷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颤抖,仿佛刚才那番话触动了她灵魂深处的某种共鸣:
“能拥有如您这般……能够一眼看穿这东瀛神格本质的主人,实乃我等眷属之幸。”
随后,神谷泷微微闭目,似乎在感知着这片水域中残留的神力流动。
片刻后,她睁开眼,那双金色的竖瞳锁定在了参道尽头的阴影处。
确认了方向后,神谷泷侧过身,对着神谷夜恭敬地低声请示道:
“主上,我们是否继续?”
她抬起手,引向那座静静伫立在水天尽头的朱红宫殿,语气肃穆:
“弁才天大人残留的气息,在前方本殿的位置十分浓郁。”
“想必……这一方神域想要隐藏的信息,就在里面。”
神谷夜平静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许。
他迈开脚步,顺着那条延伸至水天尽头的鲜红参道,继续向前走去。
皮鞋踩在如镜般的水面上,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在这死寂的空间里发出清晰而有节奏的声响。
跟在身后的平绚音,此时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少女低着头,视线虽然落在脚下那层泛着微光的水面上,但脑海里却是一片混乱。
刚才神谷泷的话,就像是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她那原本单纯的世界观里。
“把人类的战争当做斗兽表演。”
“一边喝酒,一边欣赏血肉横飞的余兴节目。”
平绚音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双臂,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那些原本在她心目中慈眉善目,象征着福气与好运的神明形象,此刻正在一点点崩塌、扭曲,最后变成了一张张贪婪而残忍的怪物的脸。
“原来……我们所祈祷的对象,一直都是在看着我们去死吗?”
她喃喃自语着,抬头看向前方那座极尽奢华的朱红宫殿,眼底少了几分敬畏,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恐惧与迷茫。